《名门长女》 第2章 归来 又是一个三月。 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便下的格外气势磅礴,屋外黑压压的天空阴沉的仿佛要将这人间吞并。 惊雷滚滚,直直把睡梦中的顾玉青惊醒,一身滑唧唧的冷汗。 乌黑的眼睛睁开,随着眼前熟悉的烟云青纱帐透过羽扇般长长的睫毛映入眼帘,顾玉青顿时愣怔……不是已经死了吗。 睫毛轻颤,冰凉的毒酒滑过喉咙,那种冰至骨髓的感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顾玉青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伸手去抓眼前的纱幔,顾玉青想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梦还是什么,难道是阎王怜她死的不值,特特给了她一间与她在侯府时一模一样的闺房,算作对她早夭的一丝补偿? 想要抓一抓那青纱帐,纤纤素手抬起的瞬间,耳边突的响起一个冰凉的声音。“喂,你搞什么呢?” 顾玉青顿时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一轱辘坐起身来,警惕的四处打量。 那冷冽的声音又响起,不过是一串笑声,笑得顾玉青毛骨悚然。 “你是谁?”顾玉青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 生前她有一个习惯,会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利刀。 六年来为萧铎费尽心血的谋划,天知道究竟有多少政敌想要了她的命,这是她自保的方式,虽然微不足道,却令她安心。 只是不知道,这阴间的闺房里,会不会也有一把让她自卫的刀。 指尖碰触到枕头的瞬间,那阴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一阵嘲讽,“我说,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难道你还怕死不成!” 他刻薄的声音让顾玉青手指一颤,身体僵住,胸口像是突然多了一个洞,有刺骨的寒风在呼呼的向洞里吹。 是啊,她都是死了的人了,还怕什么,抽身回坐。 “真是无趣!”那声音再度响起,徐徐说道:“你没死,你重生了。真是笨死了,这里不就是你的闺房?你住了十几年的闺房,难道你自己不认得?” 顾玉青心下大惊,指尖一片冰凉,微颤。 没死?重生? 说话的人似乎读的懂顾玉青的心声一般,带着一些无力,说道:“不用疑惑,是我救了你,给了你重生的机会,让你重新回到十三岁。当然,你如果不愿意再活一世,赶紧告诉我,免得浪费感情!” 他的声音依旧刻薄,且冰凉,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还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毕竟是经历了六年夺嫡大战的人,惊骇过后,顾玉青渐渐平静下来,环顾四周,“你在哪里?” “你倒是情绪变得快,刚刚还是万分震惊呢,现在就冷静了?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我猜不透的。” 顾玉青寻着声音的来源,乌亮的眼睛一寸寸的扫射屋子,想要找出这说话的人。 心下却是疑惑重重,若是果真如他所言,自己重生一世,又回到了十三岁,那么此刻在她卧房的外间,应该有丫鬟守夜。 他的声音这样大,为什么守夜的丫鬟不冲进来也不张口询问呢? 难道是他给丫鬟们用了什么迷药? “喂,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用迷药?亏你想的出来。那样下三滥的手段,你简直是在侮辱我。”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你能听到我的心声?”顾玉青大惊。 “废话,你是我救得,我当然听得到你的心声。”那声音不耐烦的说道:“真是费劲,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究竟想不想重生一世,将你的人生再过一遍?” 重生一世,便能手刃仇人……顾玉青心头悸动,脱口而出,“当然。” “当然是什么,是当然想还是当然不想!” “你不是听得到我的心声吗?还用问我!”顾玉青也是骄傲的人,加上心绪波动,这声音冰凉又傲慢,让顾玉青不禁怼他。 “呵,脾气倒是不小!”那声音凉凉说道:“那我就当你是愿意重生了!” 他的声音落下,顾玉青看到她手边突的像变戏法一般多了一块晶莹透亮的美玉,正绽放着斑斓光泽,美的让顾玉青移不开眼。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那璀璨的七彩光泽才渐渐收拢直至消失,顾玉青捡起手边的美玉,拿在手里端详,黑曜石一般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好奇。 “喂,你有没有礼貌,你这样看我知不知道我会难受!” 就在顾玉青刚刚把那玉放到眼前时,一道尖利的声音又响起。 顾玉青大惊,手一甩,玉佩滑落掌心,见鬼了似得盯着落在床榻上的温润美玉,匪夷所思道:“你……会说话的玉佩?” “什么叫会说话的玉佩!”那声音气恼道。 顾玉青似乎都能听得出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翻了个白眼,只是……一块玉真的会翻白眼吗? “我有名字的好不好,我叫“天机”,我可是世间唯一存在的上古神玉,你竟然敢把我扔出去,真是好大的胆子。”那玉佩气咻咻的说道。 顾玉青盯着那玉佩,只要一想到和自己对话的竟然是一块玉,顾玉青就觉得头皮发麻,嘴角一阵颤。 尽管她曾从神话书中读到过有关上古神物的记载,可读书归读书,眼见为眼见,完全是两码事啊好不好。 刚刚才目睹了神玉的斑斓光彩,顾玉青不得不承认,尽管离奇,可这不是幻境也不是梦境,是事实。 “喂,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装了些什么呀!”“天机”神玉嫌弃的说道,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去给我煮一碗粥来。” 刚刚才接受了自己在和一块玉对话的事实,顾玉青被“天机”这一句话雷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没听错吧,一块玉说他要喝粥? “你没听错,我就是要喝粥,我要喝瘦肉口蘑粥,瘦肉必须是里脊肉,口蘑的菌盖必须光洁,不得有一个黑点。”神玉强调完催促道:“快点去,磨蹭什么!” 顾玉青瞠目结舌看着对她发号施令的神玉,喃喃道:“你确定大半夜的要喝粥?” “我确定,而且非常肯定。” “我若是不去呢?” “不去?”神玉一个冷笑,说道:“这是你的任务,你看见了我斑斓的光泽,就必须接受我指派给你的任务,否则,你禁锢在我体内的三分魂魄就会灰飞烟灭,到时候你也会跟着化为乌有。” 神玉说的一点也不危言耸听。 顾玉青曾在书中读到过,上古神玉“天机”,擅吸人魂魄。 第3章 煮粥 “任务?除了这个任务,你还会给我别的任务吧?” “呵,你也有聪明的时候!”上古神玉阴阳怪气的说道:“没错,你只有替我完成所有任务,我才会放你那三分魂魄出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为什么?”神玉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好是笑了一阵,才幽幽说道:“少了三分魂魄的你,身体是虚弱的,这一点不用我说,想必你自己也感觉的出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我,然后不去完成任务,反正要灰飞烟灭的又不是我,我不急!” 顾玉青觉得,这上古神玉就像是一个痞子,彻头彻尾的痞子。 可是,她信了这痞子,如他所言,她少了三分魂魄。 真是疯了。 “我去给你煮粥,但是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禁锢的我三分魂魄。” “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因为他……”神玉抱怨的话猛地顿住,仿佛被什么突然打断一般,没有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快去煮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只要知道认真完成我给你的任务就是了。” 顾玉青自然听得出来,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不能说的秘密。 既不能说,顾玉青便不再追问,注定无果,何必多言。 “那你总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说话,我的丫鬟们听不见。”顾玉青换了问题。 重生回到十三岁,如果所记不错,此刻在外间应该是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吉祥和如意在守着。 吉祥如意一身绝顶功夫,却对屋里的高谈阔论充耳不闻,这其中必有古怪。 这两个丫鬟对她一直忠心耿耿,人生洗牌重来,顾玉青不希望她们有任何的意外。 “凡夫俗子,她们当然听不见。”上古神玉得意的哼笑道:“若是让旁人听到我们说话,我还算得上什么上古神玉。” 顾玉青苦笑,这话说的算是艺术了,既是回答了,又根本没有回答,她依然不知道吉祥如意为何听不到屋里的声音。 不过能肯定的是,她们相安无事。 “好吧,我去给你煮粥,你呢,是要跟着我还是在这里等着。”顾玉青一面说一面穿了鞋下地。 顺手从一把黄梨木雕花椅靠背上取下搭在上面的素青色杭绸外衣穿上。 本就生的玉骨凝肌,此时泼墨一般的长发被她随意挽了一个松松的髻,露出一段颀长玉颈,唇红似火,眸漆如墨,让人看了不忍移目。 不过,她面对的是一块神玉,自另当别论。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么!你的三分魂魄在我体内,离开我你还做粥呢,你就成粥了。不是我跟不跟你去,是你根本离不开我!”神玉一副跟白痴说话一样的语气。 “从你见了我斑斓色彩以后,你就得时时刻刻将我带在身边,不然……”神玉一个冷笑,“你就等着灰飞烟灭吧!” 刻薄毒舌玉! 顾玉青心里哼哼两声,抓起一根梅花分心璎珞,素指翻飞,将上面原本嵌着的一枚上好羊脂玉佩解下小心收好,把神玉穿了上去,挂在腰间。 神玉立刻不满的嚷道:“喂,我好歹也是一神物,你能不能不这么随意,就算是不用金丝银线,怎么也得用一根新璎珞吧?弄个旧的算怎么回事!我可是有身份的玉。” 顾玉青懒得理会它,“有本事你自己找一根金丝银线的璎珞自己把自己穿上去呀!”伸手将门推开,抬脚朝外而去。 “你……”神玉被顾玉青一怼,立刻要反怼回去。 只是顾玉青开门的瞬间,它的声音便消失在顾玉青耳边。 开门发出的吱呀声让正在安睡的吉祥如意警觉地醒来,一轱辘下了床,瞪着眼睛看向顾玉青。 虽是夜半,两人却无分毫的惺忪之态。 “小姐,您这是……”借着室内燃着的如豆烛光,看到顾玉青披着外衣,吉祥问道。 起死回生,再见昔日待她赤胆忠心的吉祥如意,只觉得喉咙里痒痒的,像是有小虫在爬,鼻尖酸胀。 忍了哽咽的情绪,顾玉青说道:“饿了,想去厨房做一碗粥来。” 重活一世,定是不能薄待了这两个丫头。 如意忙道:“怎么好劳小姐亲自去,奴婢去做就是。” 顾玉青浅笑拦她:“你做的固然是好,只是我想自己亲自去。” 吉祥如意向来不忤逆她的意思,即便不解其中缘由,也默然服从,绝无异议,并不多问。 “奴婢给小姐掌灯。” 顾玉青的父亲顾臻因军功累累,被封赤南侯,恩赏一品侯府。 顾玉青所住的“桐苑”位于侯府后院西侧,小小巧巧一处院落,虽然不大,却也有自己独立的小厨房。 外面的雨势依旧磅礴如万马奔腾,好在从顾玉青的闺房到小厨房一路都有回廊,倒是不用冒雨而行。 头顶阴云密布,春雷一声接一声轰隆隆的响彻京都,耀眼的闪电如从天降,时不时将被大雨笼罩的京都照如白昼。 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里冰凉的泥土气息,顾玉青仰头看天,袖口处拳头紧握,微微轻颤。 重生了,真好。 “小姐,夜里寒凉,湿气又重,还是不要看了。”吉祥在顾玉青耳边轻声提醒,为顾玉青拢了拢皮在外面的斗篷。 “好。” 厨房是一个三进的套间,顾玉青吩咐吉祥如意在外面一间等候,兀自进了里间。 待吉祥如意一离开,顾玉青悬在腰间的神玉立刻大呼:“喂,你有没有礼貌啊,还侯府的嫡长女呢,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有外人在的时候,我是不能说话的。刚刚我话都没说完,你就开门。” 神玉说的气恼哼哼,显然是记恨方才顾玉青门开的突兀。 原来是不能见人啊! 顾玉青不理会它,兀自开始淘米切肉洗口蘑,心里后悔,真应该留下吉祥如意的。 神玉又找茬,哼哼说道:“你可是要把那蘑菇仔细分辨好了,可别毒死我。” 顾玉青正在洗口蘑的手一颤。 要不是念在自己的三分魂魄被他禁锢,顾玉青真想捞起脚下的磨刀石把这“天机”砸碎。 “最毒妇人心!”听到顾玉青心声的神玉立刻大嚷。 顾玉青一甩手里的口蘑,顿时水花四溅,咬牙切齿说道:“我怎么就能毒死你了?” 第5章 天蚕锦 吉祥如意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是。” 没有顾玉青的吩咐,她们向来不会自作主张。 今天一早才收到皇后娘娘的帖子,吉祥如意一向嘴紧慎行,绝不会在她不允许的情况下四处宣扬这件事。 甚至在桐苑的私下讨论都不会有。 那远在东侧院住着的顾玉禾又是怎么知道呢…… 顾玉青记得,前世,也是在她十三岁这一年,有一次进宫参加皇后娘娘的宴席,席间慧贵妃突然旧疾复发暴毙身亡。 发生了这样的事,宴席自然不能进行,宫人乱作一团,顾玉青被一个小宫女引致一处偏殿,要巧不巧,撞上了醉酒的永宁侯世子董策。 董策是惠贵妃的娘家侄子,为人一向恭敬谦和,醉酒之后却像是发了疯一般直扑向她,若非萧铎及时赶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事后顾玉青不是没有怀疑过萧铎出现的太过及时,只是董策酒醒之后亲自登门道歉,说是错把她当做了心仪的表妹,才会如此唐突,言辞恳切,让顾玉青尽扫胸中疑惑。 也是从那以后,顾玉青对萧铎另眼相看。 顾玉青记得,那天似乎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刚下过一夜暴雨,春光漫烂天空如碧,御花园里繁花斗艳。 那天就是今天吗? 行至二门,顾玉青吩咐下人给顾玉禾另准备一辆马车。 她还没有心理强大到历经生死之后,能够坦然与顾玉禾共乘一辇闲话亲情,顾玉青怕自己忍不住便一把将顾玉禾掐死了。 掐死她无所谓,却不能因为她再葬送了自己大好的人生。 坐上马车,拥了拥身上的大红斗篷,顾玉青倚在一个金丝靠枕上,闭目养神,想着她的前世今生。 吉祥如意脸对脸分居左右坐在顾玉青身侧,车内一片祥和的静谧。 只听得外面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渐近,绒面车帘被“嚯”的掀开,顾玉禾探着脑袋说道:“姐姐,我要和你坐在一起。” 顾玉青微微睁眼朝顾玉禾看去,只见顾玉禾小小年纪却打扮的珠翠环绕,身上一件橘粉色长裙用的是罕见的天蚕锦,看着顾玉禾满面天真,顾玉青只觉得眼睛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般的痛。 “多大了还要撒娇,该学会独立了,从今以后,你都自己坐一辆马车。”衣袖中捏着帕子的手骨节分明,顾玉青克制着心中巨大的悲痛,面无表情说道。 “姐姐!”顾玉禾立刻颤巍巍的撒娇。 “好了,不要闹,参加宫宴岂能错过了时辰。”顾玉青说的不留一丝余地,“你若是闹,不如不去。” 顾玉禾怔了一瞬,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撇撇嘴一副小可怜模样,说道:“我听姐姐的。” 本已经爬了一半的身子又退了出去。 马车开拔,顾玉青又闭了眼睛想事情。 上一世,自己的心是有多瞎,天蚕锦这样的东西,举国上下,只有萧铎的生母,舒妃娘娘有。 顾玉禾又是从哪来的! 舒妃肯送顾玉禾这样贵重的东西,可见她们的来往早不是一两日了,亏得自己自诩心智过人,顾玉禾就这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动,竟瞒的自己死死的。 母亲死的早,上一世,是自己对顾玉禾亦姐亦母的情愫蒙蔽了眼睛和心智,让自己看不到顾玉禾身上一丝半点的不对劲,总觉得她一团孩子气,天真烂漫。 其实只要留心,说不定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了,毕竟顾玉禾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或许,顾玉禾只是受了舒妃和萧铎的蛊惑呢? 这一世,若是自己及时的阻拦了顾玉禾,会不会姐妹之间就不会成仇呢! 马车稳稳而行,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不过片刻便行至宫门前。 扶着吉祥下了马车,顾玉青仰头看这座巍巍宫阙,心潮翻滚,深邃的眼睛里漫着一层雾气。 转脸低声吩咐如意几句,话音刚刚落下,顾玉禾便蹦蹦跳跳一脸欢喜的走过来,“能和姐姐一起进宫,阿禾好开心。” 顾玉禾伸手去挽顾玉青的胳膊,满面亲昵。 顾玉青不着痕迹的推了她,“宫城之内,岂能由得你胡闹。” 顾玉禾立刻嘴巴一撇,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可怜兮兮说道:“姐姐今日好凶,是阿禾哪里做错了,姐姐才这样对阿禾的吗?” 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细眉微蹙看着顾玉青,手里一方帕子扭来扭去,细碎的银牙紧紧咬着下唇。 顾玉青看着眼前的顾玉禾,以前不觉得,今日突然发现,已经十岁的她,再做这样的姿态,似乎有些太过……做作。 正说话,她们身后一辆马车逼近停稳,马车里跳下一个如玉少年。 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萧煜,生母慧贵妃。 年不过十六,生的俊逸挺拔,却偏偏喜好宴饮玩乐,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皇上屡屡责骂,他只当耳旁风,出了御书房,该怎么胡闹还怎么胡闹,任由皇上吹胡子瞪眼。 萧煜喜好一切玩乐,唯独不好色。 前世,慧贵妃突然暴毙之后不久,他便被人发现死在了落梅坡。 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尸身不全,衣着褴褛,想来是遭遇了此处出没的野兽。 萧煜虽然一身纨绔气,人却不坏,再加上他前世死的凄惨,比起和顾玉禾说话,顾玉青更愿意接受萧煜递过来的话音。 “哟,这不是赤南侯府的顾大小姐吗,怎么,今日你也来参加皇后娘娘的宫宴?”走近顾玉青,萧煜眉眼带着笑容说道。 目光划过顾玉青精致的面庞,在顾玉禾的身上略作停留,看到顾玉禾一身装束,萧煜不禁一瞬微滞。 虽然电光石火,顾玉青还是分毫不差的收到眼底,面上只是不动声色的淡淡笑着。 春日的暖阳下,萧煜的一双眸子纤尘不染,十分澄澈,仿似一泓澄明的春水,一点看不出它的主人荒唐无边。 顾玉青微微屈膝给萧煜行了个万福礼,两人并肩进宫。 “原以为顾大小姐是受皇后娘娘的邀请进宫,现在看来,却是我想差了,顾大小姐和舒妃娘娘交好呢!”萧煜玩味一笑,略带嘲讽的说道。 春风微动,吹得他石青色云锦直缀微翻,微微抬起的下颚张扬着他收敛起的锋芒。 前世萧煜死的早,他死的时候顾玉青还没有开始关心朝局,故而几乎从未和萧煜打过交道,竟不知道,素爱吃喝玩乐的他,还关心朝局。 仅凭顾玉禾身上的天蚕锦便能说出舒妃的名字来,前世,他真的如传闻那般只是个不求上进却深得皇上宠爱的皇子吗? 顾玉青笑笑,对于萧煜的嘲讽没有解释。 谁都知道,如今一品侯府真正管家的是只有十三岁的顾玉青,顾玉禾能穿的上这天下绝品,人家自然是冲着顾玉青的面子,就算她解释说自己毫不知情,萧煜也未必会信。 “四殿下素不爱参加这种宴席,今日怎么倒是来的早?”顾玉青嘴角浅笑,徐徐说道。 春日的阳光透过斑斑树枝洒在她的脸上,花枝暗影斜斜交错,春光骤然在她凝脂般的脸上明媚起来。 一个侧脸相视,萧煜一时间不禁有些微微失神。 第7章 见到 坐在顾玉禾正对面的萧铎默默的关注着顾玉青和顾玉禾,虽然中间隔了一个宽阔的舞场,可顾玉禾在顾玉青耳边说了什么话他一清二楚。 那些话,根本就是他一字一句教给顾玉禾说的。 母妃说,若想登上那九五之位,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顾玉青相助。 且不提她在皇祖母面前有多吃得开,单单她十岁起接管侯府中馈,便能游刃有余的管理偌大的侯府,将一众管事治的服服帖帖,此人能力就绝非常人可比。 世人都言,侯府嫡女顾玉青心智过人,他倒要看看被她当做宝贝的妹妹当众说些锥心之语,她是什么反应。 顾玉青面不改色的淡定让萧铎很是满意,狭长的眼睛微眯,仰头喝了手中的酒。 这样的女子,也值得他用一用手段去争取了。 毕竟夺嫡非同小可,许多事情,用一个女子去做反倒轻松容易,掩人耳目。 这厢得到答案的萧铎已经将目光略过顾氏姐妹,专心致志的欣赏起舞娘们曼妙的舞姿,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对面,有一双眼睛正从他身上滑过,眸中翻滚着的是何等的滔天怒意。 死而复生,再见萧铎,面对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顾玉青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以泄心中漫天的悲愤。 几乎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顾玉青才忍住没让自己一把拔下头上的金簪,起身朝萧铎刺去。 能让一个人受到惩罚的方式有千千种,顾玉青要选一个让他生不如死的法子。 直接要了他的命,太过便宜他。 酒过三巡,歌舞过了两场,慧贵妃才在萧煜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早已经年过三十的她,因为保养得好,肌肤柔嫩似水,看上去也不过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 一双眼睛更是灵动的仿佛能说话,顾盼间让满堂春光都黯然失色,难怪这么些年一直圣宠不衰。 她一进场,顾玉青顿时一颗心扑扑狂跳起来,她简直怀疑,如果不是嗓子眼细,她的心是不是真的就从嘴巴里直接蹦出来了。 两世为人,历经夺嫡风波,可当她一眼看到慧贵妃身上那件金粉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时,还是全身战栗不能自已。 今天,就是今天,慧贵妃暴毙身亡,她被董策酒后冲撞。 顾玉青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虽不敢明目张胆直勾勾的盯着慧贵妃看,可一双耳朵却是支棱起来。 她实在好奇,那一世慧贵妃当真是身体不适才突然暴毙的吗?还是有人使了手段! 随着慧贵妃姗姗落座,坐在她对面的舒妃娘娘美眸轻闪,浅笑道:“慧贵妃姐姐真是贵人身娇,皇后娘娘的宴席,姐姐都敢来的如此之晚,这阖宫上下也就姐姐有这样的体面,我们是万万不敢的。” 皇后娘娘深深看了舒妃一眼,目光微动。 舒妃和慧贵妃同一年入宫,舒妃比慧贵妃生育皇子还要早些,如今慧贵妃早已经是位份仅次于自己的贵妃,舒妃却还只是一个妃位。 十几年来,宫里的新人来了一茬又一茬,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没有,慧贵妃却一直圣宠不衰,可舒妃……拼尽心机,也不过是保持住了皇上没有厌弃罢了。 就连她所出的二皇子萧铎,事事努力处处争先,可在皇上面前的恩宠却依然比不过一个只爱吃喝玩乐的四皇子萧煜。 浓重的心事泛过心尖,皇后娘娘看了一眼她唯一的孩子,坐在顾玉青身边的长公主萧静毓,心下叹息一声。 皇上年事渐高,她却只有一女,又是到了出阁的年纪。 将来无论哪个皇子登基,她都不得不早做打算。 “怎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皇后最终将目光落到慧贵妃身上,略带关切的问道。 慧贵妃笑着摇头,“让娘娘担心了,臣妾没有不舒服,不过是煜儿这孩子带了些小玩意儿进宫,说要孝敬给您,自己又拿不了主意,非要让臣妾帮着参选参选,故是来晚了。” 慧贵妃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伺候的宫女捧着乌木托盘款步上前,将盘中的东西送到皇后娘娘面前。 是一个精巧别致的蝴蝶簪子,只是一眼,皇后娘娘便喜爱上这簪子。 “煜儿有心了。”似有若无的扫了一眼舒妃和二皇子萧铎,皇后眉开眼笑道:“每次进宫,这孩子总记得给我带东西,可见孝顺。” 萧铎城府深,也倒罢了,舒妃却是一脸酸色摆的足足的,含恨瞪了慧贵妃一眼。 她的样子落到皇后眼里,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盛,“快给慧贵妃和四皇子传菜。”声音轻悦的吩咐道。 慧贵妃嘴角弯起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横了自己儿子一眼。 他看上人家一品侯府顾家的嫡长女,明明心里极悦人家,害相思病害的都不思茶饭了,偏偏嘴巴比什么都笨,一见面就把人给得罪了。 若非听他啰里啰嗦一通诉苦,这宫宴怎么会迟到,自己又怎么会为了替他打掩护,把新做的蝴蝶金簪送给皇后,一次都没有戴过呢! 顾玉青屏气凝神,听着慧贵妃和皇后娘娘的对话,如果所记不错,上一世,慧贵妃参加宫宴并未迟到,萧煜也没有好心的送给皇后娘娘什么蝴蝶金簪。 当然,上一世,自己也没有和萧煜在宫门口相遇,更没有在甬道里有过今天这样的对话。 上一世,为了哄劝顾玉禾不让她进宫,自己直至宫宴即将开始才姗姗赶到,刚刚落座没多久,慧贵妃便暴毙身亡了。 这一世,从一开始便不一样。 是不是意味着,结局也不同呢? 顾玉青面似寻常的看着舞场里舞娘们纤柔绝美的舞姿,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片澎湃。 属于慧贵妃和萧煜的饭菜被宫人一一奉上,萧煜挤眉弄眼给慧贵妃使眼色。 慧贵妃无语的笑瞪了一眼自己这个活宝儿子,似有若无的朝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后,笑着对皇后说道:“放眼看底下坐着的这一片花骨朵似得孩子们,越发的觉得自己个老了。” “可不是,算算今年你都要三十五岁了,比我足足大了三岁呢!”舒妃抓住机会立刻说道。 第8章 玉骊之死 皇后不动声色的看了舒妃一眼,心中笑意越发的浓。 虽然无子,却能多年来岿然不动的稳坐中宫宝座,她这个皇后也不是白当的,尤其擅长制衡之术。 尽管瞧不上舒妃,眼下能牵扯慧贵妃锋芒的,却也只有舒妃了。 慧贵妃压根就像没有听见一般,面色自若的笑着继续说道:“底下这群孩子,唯有顾家的长女最让我心疼,小小年纪就要管着诺大的侯府,真真辛苦,这碗白菇瘦肉粥极是滋补,赏她吧。” 看向顾玉青的眼神,仿佛在看自己的女儿一般,慈善温和。 听到被点名,顾玉青敛了心思,立刻起身答谢,坐在她身侧的顾玉禾眼底阴霾闪过,小拳头握的紧紧地。 人们总是只能看得见姐姐,从来看不见她,没了母亲的又不是只有姐姐一人,她也从小没娘好不好。 宫女将慧贵妃桌上的一碗碧粳米白菇瘦肉粥端至顾玉青面前,行完答谢礼,刚刚落座的顾玉青便立刻被这碗粥所散发的气味所震惊。 羽扇般的卷翘睫毛微颤,顾玉青不可思议的目光落到那粥碗上,浓郁的香气中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异味,发酸。 “不过,要想毒死我也没那么容易,放了毒蘑菇的粥,气味微酸,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昨夜上古神玉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回荡在顾玉青耳边,如似洪钟,格外清晰。 放在桌下的手指轻颤,果然……上一世慧贵妃是被人谋害而死。 究竟是谁想要了慧贵妃的命,是舒妃,还是皇后? 萧铎要夺嫡,他最大的威胁便是深得皇上宠爱的萧煜,除去慧贵妃,舒妃和萧铎的动机最大。 可皇后无子,一旦来日萧煜登基,他尊崇的必定是他的生母慧贵妃而非嫡母皇后,所以……杀了慧贵妃,皇后便是萧煜唯一的依靠。 如此,皇后的动机也不小。 顾玉青心思极速翻转,面上却气定神闲的将装有毒蘑菇的粥稳稳挪到自己面前,塘白瓷的勺子轻轻舀起一勺粥,缓缓送至嘴边。 眉眼微动,透过翩翩起舞的舞娘,似有若无的朝上位看过去,细细观察皇后和舒妃的神情。 皇后含笑看着台下舞娘们轻盈娇媚的舞姿,怡然自得,神态自若,时不时和身边妃嫔说笑一句,并不朝自己的方向多看一眼。 舒妃虽然目光不时的落到慧贵妃身上,可顾玉青一眼就看的出来,她是在嫉妒慧贵妃头上簪的那支皇上新赏赐的金步摇,根本不关心这碗粥。 难道除了她二人,还有别的什么人想要杀了慧贵妃? 顾玉青不动声色的溜了一眼被请到宴席上的众位妃嫔娘娘,目光突的被身边的长公主萧静毓吸引。 萧静毓一双凤眸正一瞬不瞬盯着她手里的塘白瓷勺子,眉头紧蹙,脸色微白,手里一方雪青色帕子早被她拧成麻花,将纤细的左手食指紧紧勒住,几乎血液不通。 她却浑然不觉。 顾玉青心头一跳,竟然是她! 什么仇什么怨,她堂堂长公主竟然要背着皇后对慧贵妃下此毒手。 顾玉青记得清晰,上一世慧贵妃暴毙身亡,萧静毓经受不住那样的惊吓,当时就被吓得昏厥过去,直病了三两个月才渐渐恢复。 还真是会病。 顾玉青眸光轻闪,已经送到嘴边的塘白瓷勺一顿,复又被缓缓放回碗中。 坐在顾玉青对面的萧铎紧绷的脸忽的松懈下来,一手心汗。 明知道粥里有毒,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不过一个顾玉青,还犯不上为了她让旁人对自己起疑,府邸的谋士多的去了。 一阵轻咳响起,顾玉青忙抬手用帕子遮掩嘴巴,却无意间广袖长裙扫过桌上的粥碗,顿时一碗粥哐当落地。 地上铺了绵厚的地毯,瓷碗倒是没有碎,可碗中的碧粳米粥却尽数撒了出来。 一声闷响引得锦棚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顾玉青身上,丝竹声声,衣袂猎猎,更显的锦棚里一片静默。 顾玉禾忍着幸灾乐祸,眨眨亮闪闪的大眼睛,状似关切的说道:“姐姐,那可是慧贵妃娘娘赏你的,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竟就打翻在地了!” 顾玉青转头去看顾玉禾,目光闪动,十指紧握,这就是她嫡亲的妹妹。 “姐姐,莫不是你心里怨怪四皇子殿下方才在甬道里对你发脾气,故意这样做的?”顾玉禾抓了顾玉青的衣袖,仰着小脸看顾玉青,一脸童言无忌。 她清脆的声音让锦棚里的气氛顿时僵固,瞬间的静默之后,顾玉青身边爆发出一阵嘈嘈切切的议论声。 顾玉青年幼掌家名声大起,又得本朝太后娘娘青眼,早就惹得一众贵女眼红,一时间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 “怎么了?”皇后娘娘蹙眉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对于这个年幼丧母又机敏过人的顾家嫡长女,皇后心中情感甚是复杂。 既爱惜她的才干,却又忌惮她的能力。 直接屏蔽众人的纷纷议论,顾玉青一脸镇定,正待起身作答,然而皇后话音还未落下,一直被长公主萧静毓抱在怀里的一只硕大的白猫嗖的蹿了出来,直扑散落在地上的碧粳米粥。 萧静毓爱猫,对这只西域进贡的名唤“玉骊”的白猫更是爱不释手,走到哪里都随身抱着。 慧贵妃一向喜食鱼汤,故而厨房在熬制她的粥时,特意用了浓浓的鲫鱼汤。 既是猫,岂忍得住鱼汤的引诱,顾玉青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眼底波光闪动。 “不要!”看到自己的白猫吞食地上的白菇肉粥,萧静毓脸色顿时素白,嚯的站起身,失口喊道,语气惊慌。 这下,众人的目光都从顾玉青身上移到了长公主身上。 皇后眉头一蹙,不满的看了女儿一眼,为了一只猫竟然有失德仪风范,还当着一众世家子弟的面,惊慌失措的嘴皮发抖,成何体统。 打翻在地的粥,那也是粥,一个畜生而已,怎么就吃不得。 再者,既是爱猫,这么大个人,怎么连只猫都看不住,让它蹿了出来。 “天,玉骊怎么了?”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惹得大家再挪目光,纷纷朝地上的白猫看去。 吃了肉粥的猫,刚刚还活蹦乱跳,此刻倏然倒地,四肢抽动,撕心裂肺的喵喵叫着,极是痛苦,不过眨眼功夫,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 顾玉青忽的想到上一世自己被顾玉禾灌下鹤顶红的一幕,眼睑低垂,眼中是沉沉的痛,转瞬抬眼,又很好的掩饰了情绪,只是眼底的光愈发冰冷。 玉骊的突然暴毙让锦棚里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面露惊骇之色。 谁都清楚,玉骊是吃了地上的粥才死的。 这粥是顾玉青的,是慧贵妃赏赐给顾玉青的。 刚刚还惊慌失措当众失德的萧静毓,本应该尖叫着扑向她心爱的玉骊,却呆呆愣愣跌坐在椅子上,满目震惊和懊悔,直直看着地上的猫,一动不动。 顾玉青转脸看向萧静毓,轻声说道:“长公主,玉骊怎么会死?” 第9章 银簪发黑 萧静毓羽扇般的睫毛一抖,紧紧抿着下唇,她的心狠狠一抽,却是脱口说道:“玉骊今儿一早就不舒服,太医瞧了说是今日不能进食,吃一丁点东西就会有性命之忧,没想到它竟然……” 说完至关重要的一句,萧静毓终于泣不成声,捂着帕子呜呜哭起来,声音悲痛欲绝。 这个时候还不忘为自己铺路,顾玉青深深看了萧静毓一眼,果然是皇后一手调教长大的。 她如此一番话,把她方才有失德仪的惊慌失措解释的有理有据,有源可溯。 不过,让顾玉青更感兴趣的是萧静毓在放声痛哭的前一瞬,朝坐在她对面的萧铎投去的那匆匆一瞥。 萧铎……竟是萧铎和萧静毓联手,这倒是让顾玉青意外,不过略略细思,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一个是皇后的独女,一个是夺嫡的皇子,杀了舒妃她们彼此都获益匪浅。 萧静毓话音刚落,萧煜便翻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铁青着脸疾步走到那白猫身边。 手里拿了一支不知何时从哪里弄来的银簪。 单膝点地,半跪在粥前,萧煜绷着脸将手里的银簪斜斜插进粥里,顿时,银簪漫上一片乌黑。 玉骊暴毙,银簪发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皇后和舒妃俱是一震。 可在皇宫里摸爬滚打数年的女人,谁的手上没有点血迹,这样的场面她们见得太多,以至于麻木的心里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短暂的惊骇过后,便又风平浪静,彼时心里盘算的皆是如何将这一突来变故最大化的利益自己。 当事人慧贵妃却是一口冷气倒抽,抽的心尖拔凉,牙齿打颤,她刚刚……竟是险些丧命。 是谁,是谁要毒害她,猛吸一口气,慧贵妃眸光瞬间狠厉的仿佛一道带着毒针的光。 扫视坐下众人,“呵,算计到本宫头上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凌人的气势,让胆子略小的人不寒而栗。 与方才的温柔和善判若两人。 慧贵妃将手中一串通翠的翡翠念珠朝桌上一掷,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扭脸对皇后说道:“娘娘替臣妾做主。” 舒妃看看皇后再看看慧贵妃,目光闪闪若有所思,少有的选择了闭口不言。 来参加宴席的,哪一个不是人精,此时无一不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耳朵却是异常支棱。 皇宫里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比比皆是,想要在宴席上毒死个人又算的了什么。 只是大家猜不透,究竟是有人想要毒死慧贵妃,还是慧贵妃想要毒死顾玉青,亦或者,是有人想要借慧贵妃的手毒死顾玉青。 毕竟,是慧贵妃点名将粥赐给顾玉青的。 萧煜一向混账惯了,皇上都管不了他,皇后就更管束不住他,不待皇后张口答慧贵妃的话,萧煜就冷着脸说道:“去给我把当值的太医都叫来!”语气霸道。 锦棚内的管事宫女为难的看向皇后娘娘,没敢挪步。 有皇后娘娘在场,自然一切都唯她是从,可这位皇子也不是她能得罪了的。 真真是倒霉,今儿本不该她当值的,可今日当值的掌事宫女来了月事,肚子疼的直冒汗,站都站不起来,她只好与她换了班。 好端端的赏花看舞,饮酒作乐,怎么就闹出这样的事来。 瞧瞧脸色铁青的四皇子,再瞧瞧面色不善的皇后娘娘,掌事宫女心里郁闷的都快哭了。 这是要逼死她的节奏吗! 萧煜话音一出,一直坐在那里神色不明的萧铎立刻起身说道:“四弟,有母后在此,自然会查明一切,你这是干什么,私下里胡闹也就罢了,当着一众宾客的面,你到底也要给母后一些面子的。” “屁话,差点被毒死的又不是你母妃,你自然不着急!”对于萧铎不安好心的挑唆,萧煜一点情面不留,直接爆粗口将萧铎怼了回去。 萧铎立刻脸上有些挂不住,面颊青里泛红。 萧煜却不再看他,转而对皇后减了气势说道:“母后,儿臣刚刚受了惊吓,心里又着实的着急,一时间失了分寸,母后莫要怪罪儿臣鲁莽,快宣太医吧,查明真相要紧。”竟然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顾玉青诧异的看向萧煜,这样的萧煜是她所陌生的。 她还以为萧煜会强硬霸道到底呢!毕竟他一贯荒唐,连皇上都对他无法,顾玉青坚信,从骨子里而言,萧煜是不怕皇后的,他似乎谁都不怕。 他竟然会突然减势低头,这一减势,配合着方才的霸道言行,简直是神来之笔。 顾玉青探究似得深深看了萧煜一眼,却恰好迎上萧煜突然投向她的目光,吓得顾玉青胸口一阵乱跳,忙挪开视线去看地上的死猫。 皇后本就正要宣太医来,宴会上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不当众查个清楚,她难免遭人诟病,她可不愿落人把柄,让人说她这个皇后无能。 现在萧煜服软,皇后刚刚被他扫去的颜面又重新回来,顺势而下,皇后嗔了萧煜一眼,“多大人了,总是这样毛毛躁躁,难怪你母妃日日为你操心。”语气亲昵。 说罢,皇后吩咐掌事宫女,“快去传太医。”一副中宫上位者该有的雍容大度表现的淋漓尽致。 掌事宫女得了皇后的话,顿时心头一松,转身奔了出去。 萧铎本意挑唆皇后生气,却自讨了个没趣,不仅吃了萧煜一鳖,皇后更是压根就没理会他。 当众打脸啊! 萧铎目光含恨瞪了萧煜一眼,讪讪坐下,只觉得脸颊飞烫,浑身不自在的只想骂娘。 不过须臾,掌事宫女便引着两个当值太医匆匆过来。 细细查看一番,两个太医异口同声得出结论,这白菇瘦肉粥里参了有剧毒的毒蘑菇。 “这毒蘑菇的毒性远胜鹤顶红,只要针尖儿大小便能要人性命。长公主殿下的玉骊吃了这有毒的粥,故而暴毙身亡。”太医扫了一眼瘫死在地上的白猫,正色说道。 御膳房里的吃食竟然参了有毒的蘑菇,诊断一出,顿时宫人哗然,人人自危,面色大变。 皇后娘娘更是面容一紧,这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怕皇上那里交代不过去。 一直嘤嘤哭泣的萧静毓突的止了哭声,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以手撑桌,缓缓起身,顶着红肿的眼睛说道:“母后,儿臣有话说。” 第10章 不加阻拦 顾玉青不动声色的看着萧静毓,她当然知道接下来萧静毓要做什么。 不出顾玉青所料,萧静毓面容悲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艰难的站立起来,只是话音儿未落,整个人便轰然倒地,晕厥过去。 除了顾玉青和萧铎,谁都觉得长公主萧静毓是真的晕厥了,毕竟她最为珍爱的玉骊暴毙在她面前,这样的打击,与她而言,不亚于死的是一个孩子。 “毓儿!”看到女儿倒下,皇后胸口一抽,顿时娇容失色,头上攒金流苏巍巍乱颤,起身就朝萧静毓奔来,口中不忘吩咐太医,“快看看长公主如何。” 尽管此时两个太医已经疾步走到了萧静毓跟前,正欲俯身检查。 明知萧静毓端的是什么计划,顾玉青怎么会让萧静毓再次得逞。 上一世,慧贵妃暴毙,萧静毓假借昏厥之际悄然告知皇后娘娘真相,明知凶手是亲生女儿,慧贵妃又已经死了,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当真彻查此事。 没了慧贵妃的四皇子萧煜,再受皇上宠爱,皇后对他的忌惮之心也没有现在这般重,自然不会为了顾及他而伤害自己的女儿。 这一世,慧贵妃相安无事,顾玉青也不会再给萧静毓这样的机会。 “娘娘,想来长公主殿下是方才受了惊吓才心绪难宁气血瘀滞昏了过去,娘娘还要彻查这毒粥的事件安抚后宫众人,尤其是慧贵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就让臣女与太医一起送长公主回合欢殿吧,这里乱糟糟的,太医也不能全身心地医治。”顾玉青面带得体之色,恭敬的说道。 皇后娘娘正欲奔下来的步子猛地顿住,萧煜方才霸道跋扈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飞快闪过。 若是自己为了照顾静毓而延迟查惩这毒粥事件,且不说后宫众人会如何,慧贵妃那里会如何,单单一个萧煜就让她受不了。 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认真犯起混,什么事做不出来,偏偏皇上又宠他无度。 还好顾玉青及时提醒这一句,若是自己方才真的奔了过去,想想会出现的后果,皇后就头皮一阵发麻。 皇后到底是皇后,不愧是相安无事统领后宫数十年的女人,一个心思辗转便面色沉静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神情复又坐下,对顾玉青说道:“如此甚好,静毓胡闹,也省的本宫为她操心。” 说罢,皇后示意掌事宫女引着顾玉青她们离开。 能趁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掌事宫女沉重的心头蓦然一松,脚下轻快起来。 萧铎眼见萧静毓还没有把该说的话告诉皇后娘娘,她这一走,毫不知情的皇后娘娘可就是要认真彻查此事,到时候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来……萧铎心急如焚,劝阻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可就在他脚底用力要站起身的瞬间,一个念想猝然划过心头,辗转一瞬,绷紧的小腿就又松懈下来,稳稳坐好。 萧铎只默默看着萧静毓被宫女搀扶抬了出去,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再阻拦。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萧静毓一人在做,而他,不过是在无人处略略给她几句指点,谁又能证明他参与其中呢。 皇后娘娘全力彻查此事,到时候真相被翻到明面上,倒要看看亲生女儿是罪魁祸首,她这个当皇后的要如何下台,她要如何给皇上一个交代。 这些年,皇后仗着位份,可是没少为难母妃,如此也算是为母妃略略报仇。 更何况,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慧贵妃吃了毒粥暴毙身亡,顾玉青等一众女眷在惊慌失措下就会被安排到附近偏殿稍作歇息,到时候他正好伺机而动。 现在,即便慧贵妃侥幸逃过一命,可顾玉青依然离开锦棚,尽管不是去附近偏殿而是去了萧静毓的合欢殿,可丝毫不影响他最初计划的实施。 如此,他自然更是不会相加阻拦。 萧铎志满踌躇等着看皇后娘娘打脸的笑话,浑然不觉顾玉青在离席之际瞥向他的目光里含了怎么样的光泽。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心肠狠辣,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东西呵。 那一世的自己,究竟是有多眼瞎! 抬脚离开锦棚,顾玉青目光划过萧铎,最终嘴角微微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春日正午的阳光直直透过交错树影照上顾玉青精致的小脸,顾玉青说不上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可光斑重重,花枝暗影里顾玉青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双眼眸似寒潭般深沉,却又明亮如粲然星河。 然而被宫女扶着的萧静毓此刻就不那么好了。 原本就是假装晕倒,想要趁着皇后近身时将讯息悄无声息的传递出去。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多事的顾玉青来,毁了她所有的计划。 还好大殿之内还有萧铎,否则她还真不知道今日这一局该如何收场。 本想毒死慧贵妃,却折了自己的玉骊,若是再不能妥善善后,要损失的可就更为惨重了。 尽管相信萧铎的能力,可假装昏迷的萧静毓还是心神不宁,惴惴不安,仿若置身于悬崖半空,紧闭的眼睛卷而翘的睫毛不住的颤抖。 薄汗涔涔,渐浸衣衫,正午的阳光让萧静毓难受的如同被烈火炙烤。 而走在她身旁的顾玉青却不知什么时候哼上了小曲,咿咿呀呀,更是让萧静毓心头烦乱难忍,却又不能睁眼发作。 一路从御花园到合欢殿,萧静毓的脸生生被呕成了酱红色。 本就是装晕,及至合欢殿门口,再也忍不下去的萧静毓便恰到好处的及时悠悠转醒。 “有劳你一路相送,就不劳烦你进合欢殿作陪了。”萧静毓不看顾玉青一眼,厌恶的丢下一句话,扶了合欢殿的宫女兀自进去。 不过两步,复又回头,指了尚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的太医,“你们两个进来。” 两个太医相视一眼,朝顾玉青投去一个略显尴尬的目光,双双低头抬脚,迈进了合欢殿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立时被“哐当”一声关上,震下灰尘些许,在明媚又强烈的光线里跳跃翻飞。 一路送萧静毓回合欢殿的宫人立刻不安的看向顾玉青。 顾玉青却是神色如常,淡淡一笑转身回御花园的锦棚,满面风轻云淡。 锦棚里正上演着一幕大戏呢,她可不想错过。 第12章 起杀心 萧铎懊丧之气涌了一潮又一潮,最终说道:“他有些不舒服,提前回去了。”声音略有一丝暗哑。 话音落下,生性多疑的萧铎不禁心头一跳,他引着董策去栖凰亭时,路上并无宫人经过,顾玉青又是听了谁的话知道自己与董策一路呢! 思绪及此,萧铎不禁庆幸还好董策一头栽过去了。 若真是按着原计划行事,以顾玉青的聪慧,她既知自己曾与董策一路,必定猜到其中蹊跷。 “慧贵妃娘娘可是他嫡亲的姑母,慧贵妃差点被一碗毒粥毒死,他倒是心大,竟不等着皇后娘娘的结果就提前回府。”顾玉青仿佛没有注意到萧铎的神色变幻一般,自顾自说道,“也不知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娘娘的御膳里做这样的手脚。” 璨若星河的眸子抬起,顾玉青直视萧铎,眼底一片冰凉,“殿下可知是何人这样胆大妄为吗?” 萧铎背脊一僵,不自然的将视线从顾玉青精致的脸上挪到一旁的粉红色碧桃上,和煦微风里,碎碎阳光在花瓣上婆娑跳跃似起舞的舞娘,萧铎缓了一口气,说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顾玉青垂眸,淡淡笑道:“殿下觉得会是谁呢?”眼底波光翻滚。 目光落到萧铎不经意间抬手攀折的那枝簇簇碧桃上,只见萧铎修长的手指一顿,转瞬便用力将那花枝折断,拈在手里打了几个转,将其放在鼻尖轻嗅。 “大约是她责罚了哪个宫人,宫人心中怨愤才做出这悖逆之事。”碧桃虽美,却没有什么香味,萧铎转手将那花枝轻飘飘一扔,对顾玉青说道:“宫里以奴害主的事,层出不穷。” 他的声音极是寡淡,没有一击要了慧贵妃的命,到底心中还是遗憾的。 宫中自古母以子贵子凭母荣,有慧贵妃一日,萧煜再不成气候终究也是他的有力对手。 可若是没了慧贵妃,就算父皇给了萧煜天大的恩宠,他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顾玉青立刻说道:“舒妃娘娘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吗?”语气轻缓。 字字句句顾玉青都说的极其自然,萧铎却是脊背僵了一次又一次。 若此刻与他说话的是随便其他什么人,他搪塞几句也就过去了。 可他对面站着的是顾玉青,是那个聪慧到有着万丈光芒的女子,萧铎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心下细细琢磨,顾玉青接二连三的发问,是她察觉了什么吗? “我母妃一向宽和慈善。”萧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顾玉青的神色,说道。 宽和慈善?顾玉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笑容来。 能把贴身宫女逼得深夜裹一身红裙跳井自尽,还真是别具一格的宽和慈善呢! 萧铎细细的看着顾玉青脸上绽开的这个笑容,思忖其中蕴意,沉默一瞬,萧铎笑道:“怎么,似乎顾大小姐觉得宽和慈善这个词不太适合我母妃?” 他狭长的凤眸在看向顾玉青时,目光特别深邃。 不过是眨眼一瞬,萧铎心下做了一个决定,这个聪慧的女人,若是不能为他所用,那么他就只能让她香消玉殒了。 顾玉青不理会萧铎眼底暗暗浮动的隐隐杀机,明眸微弯,淡淡笑道:“殿下多虑了,臣女与舒妃娘娘素无往来,娘娘的品行又岂是臣女可以评论的。殿下明知,那可是大不敬。” 说着话,顾玉青清淡的目光越过萧铎的肩膀,在他身后数丈远停留一瞬,看着她另一个贴身丫鬟如意款步回了锦棚,顾玉青收了视线看向萧铎。 “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臣女再不回去,想必皇后娘娘要担心的,殿下要回锦棚吗?” 萧铎正心中揣摩着方才顾玉青一番话的意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又偏偏想不透,顾玉青突然收了话题要回去,萧铎倒是一愣。 难道她只是与他随便聊聊天,并无他意,是他想多了? 看着顾玉青澄澈如一泓碧水的眼睛,萧铎心下失笑,是他太过紧张敏感了吧,刚刚竟然还想着要除掉她。 “好,也该回去了,看看这凶手是不是已经被查了出来。”萧铎心口一松,语气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身份有别,顾玉青顿了步子让萧铎先行。 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上,树影叠叠花枝交错,望着萧铎月白色锦衣华服的背影,顾玉青笼在衣袖里紧握的手终于松开,掌心处一片细碎月牙的痕迹。 和萧铎一番话,她几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心绪,没有一冲动拔下头上的金簪,一簪子刺死这个狼心狗肺又自私自利的东西。 “小姐,如意方才回锦棚了。”担心顾玉青没有看到如意,吉祥一面扶着顾玉青往回走,一面低声在她耳侧提醒。 慢慢与萧铎拉开一定得距离,顾玉青轻声说道:“我让她去找了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一等丫鬟青红,看来交代给她的事情已经成了。” 扫了一眼萧铎渐行渐远的薄凉背影,顾玉青说道:“栖凰亭附近除了合欢殿便只有与茗语轩最近,董策被你打晕,想来二皇子殿下是送他去那里了,你去把董策再带回栖凰亭,路上莫让人瞧见了。” “是。”吉祥得了顾玉青的吩咐,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心中感慨,小姐进宫次数并不算多,上一次还差一点迷路,现在竟然对宫中楼台阁宇的位置这般熟稔。 而且,她怎么瞧都觉得方才小姐和二皇子殿下说话时,小姐浑身都散发着腾腾杀意,也不知道二皇子感觉到没,反正她被吓得一身冷汗。 吉祥离开后,顾玉青略略加快了一点步伐,几乎与萧铎前后脚进了锦棚。 看着他们擦肩而进,抱臂而坐的萧煜立刻目光泛起一股酸意,一颗心更是像被热气腾腾的柠檬汁浇灌了一般,又酸又涩。 原本就阴着的脸就更黑了,仿佛刚刚从煤矿里挖完煤出来的矿工。 萧铎在萧煜身侧坐下后,身子靠过去低声问道:“查的怎么样了?可是有什么眉目?” 萧煜哼哼两声,没有搭理他。 “姐姐,你去哪里了,怎么去这么久?”顾玉青刚才落座,顾玉禾便脑袋一探,凑过来扯了她的衣袖浅声问道,目光斜斜向坐在对面的萧铎一瞥。 第13章 青衣宫女 “没去哪里,不过是和二皇子殿下说了一会子话。”顾玉青理着坐下时被压住的裙衫,低声淡淡说道。 顾玉禾抓着顾玉青衣袖的手立时僵住,片刻后手指微颤,缓缓松开,“姐姐和二皇子殿下说话啊,说什么了?” 顾玉禾的声音酸的像是生吃了梅子,眼睛不住的看向萧铎。 月白色华服直缀,在顾玉禾眼里,萧铎英气逼人,气宇非凡的不似凡人。 薄唇紧抿,手里的帕子绞成麻花。 顾玉青凉凉看她一眼,“有什么话回家再说,这里岂是我们聊天的地方,也不看看是个什么情形。” 顾玉禾收了视线垂眸撇嘴,终究是没有再说话,唯独手里的帕子被她半寸长的指甲戳出一个洞来。 上好的苏锦立刻发出“滋”的一声,惹得她的邻座贵女蹙眉偏头看过来。 顾玉青佯装不见。 看来今日回去,她真是要和这个嫡亲的妹妹好好说说话了。 舞池里跪着一个青衣宫女,瑟瑟缩缩,状似筛糠,顾玉青一眼认出,这是合欢殿的宫人。 皇后娘娘果然能干,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查到合欢殿了。 “奴婢是合欢殿的洒扫宫女,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听令行事。”青衣宫女带着哭腔说道。 顾玉青目光划过这青衣宫女,落到皇后娘娘脸上。 皇后娘娘嘴角一抽,饶是心机城府极深,听到合欢殿三个字时也敛不住满目阴云。 坐在皇后身侧的舒妃顿时脸上绽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呦,你是合欢殿的宫人,听令行事,听的是谁的令啊?” 皇后凌厉的目光扫过舒妃,最后落在舞池中央的青衣宫女身上。 “你实话实说,但凡有半句假话,本宫定把你送去行骨刑。”皇后说的咬牙切齿。 顾玉青立时手指一颤。 骨刑,本朝对于女子而言最为酷烈的刑法。 将人用十二颗木钉活活钉在柱上,撕皮削肉,直到露出森森白骨,将其手臂处胸腔处股骨处的白骨各取一寸,造成骨笛。 人骨为笛,清脆悠扬,是法师驱魔做法时最为尊贵的法器。 只是刑法太过酷烈,虽然尚未被废除,却早已经搁置不用,法师做法只用狗骨为笛。 皇后此时提出这个,可见其心中动荡震撼程度。 不过皇后此刻敢提出骨刑,顾玉青猜测,恐怕她心中早已经有了保萧静毓万全的法子。 被皇后娘娘一吓,跪在地上的青衣宫女立刻身子一软摊在那里,目光惊惧,面色土灰。 “娘娘明察,奴婢虽然听令行事,却从未见过下令之人,每次她都将要奴婢做的事写在一张纸条上,纸条压在合欢殿后宫门左侧第十二块青砖下面。” 青衣宫女说的颤颤巍巍,泪水与冷汗并济,打湿她胸前薄纱锦衣。 皇后立刻沉着脸吩咐道:“去查,看是否有她所言的宫砖。” 掌事宫女得令,一言不发转身出去。 待掌事宫女离开,舒妃美眸翻动,对皇后说道:“娘娘当真要动用骨刑?” 皇后冷眼睃了舒妃一眼,没有理会她。 舒妃混不在意皇后的态度,抬手慵懒的扶了扶发髻上的金步摇,徐徐说道:“臣妾倒是觉得对她这样一个小小宫女行此酷刑太过小题大做。” 皇后冷笑道:“依你该如何?” 舒妃灿若春花一笑,“敢指使人谋害惠贵妃姐姐,其罪当诛,这幕后黑手才是万死莫辞,该用骨刑,你说是吗,惠贵妃姐姐?” 舒妃将话递给一直沉默不语的惠贵妃。 现在一切证据都直指合欢殿,合欢殿主人长公主萧静毓便成了舒妃口中这万死莫辞的人。 皇后娘娘怎么也没有想到,查来查去,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查凶手查到了自己女儿头上去。 胸口一股浊气憋的她心簌簌直疼。 “你如何想呢?”皇后深邃老辣的目光看向惠贵妃,气势咄咄逼人。 听到皇后发问,顾玉青顿时替惠贵妃悬心。 这可真是好大的一个坑啊。 倘若最后定下这幕后主使真的是萧静毓,那么惠贵妃若是说用骨刑惩治真凶,便是与皇后结下不可解的死梁子。 尽管惠贵妃是受害者,可萧静毓毕竟是受皇上宠爱的长公主,皇上纵然觉得萧静毓不对,可更会因此觉得惠贵妃行事过于歹毒,不念亲情。 帝王的宠爱本就善变且寡薄,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断不可走。 若是惠贵妃宽容大度不与计较,那……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情,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生出流言,说这根本就是惠贵妃自己自编自演一出戏,为的就是栽赃陷害长公主。 流言可畏,谁知道能传出什么话来。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牵连自己这个被惠贵妃赐粥的人。 就在顾玉青为惠贵妃捏一把冷汗的时候,惠贵妃轻启朱唇徐徐说道:“臣妾相信,此事与合欢殿无关,还是先查清案子再议惩罚不迟。” 纵然就是萧静毓要置自己于死地,当着一众宾客,她也决不能说萧静毓就是真凶。 皇上最在乎的就是皇家颜面。 要料理了萧静毓何须急在一时,断不能为此失了皇上的心。 惠贵妃此言一出,皇后心头蓦然一松。 她真害怕惠贵妃会趁机抓住合欢殿不放。 只要惠贵妃不纠缠,就算静毓是真凶,自己也有法子护她周全。 顾玉青心中不禁赞叹惠贵妃机敏过人,这样的回答再妥帖不过,等于是彻底斩断了舒妃想要给她挖坑的路。 舒妃哼哼两声,扭了脸把玩着手里的美人扇,不再说话。 闲话一盏,便有宫人行色匆匆奔了进来。“娘娘,合欢殿的一等宫女绯红自尽了。在她卧房里找到不少白色蘑菇,御医已经看过,正是参放在粥里毒死玉骊的毒菇。” 此言一出,锦棚内人人目光投向惠贵妃和皇后娘娘。 案件刚刚牵扯出皇后娘娘嫡亲女儿长公主合的欢殿,便有合欢殿的宫人自尽,其中蕴意不言而喻。 在坐的都是人精,谁会不明白其中意味。 眼下就要看当事人惠贵妃和四皇子要如何了。 众人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真是出门不看黄历,竟就遇上这样的皇家秘闻,谁不知道皇上最为看中的就是皇家颜面。 万一日后想起此事,发作一番,该如何是好。 第15章 发现董策 皇后一口气问了三道问题,众人目光刷刷锁在掌事宫女身上。 掌事宫女不疾不徐沉稳答道:“娘娘恕罪,奴婢前去查探合欢殿后门宫墙上的青砖机关,走的是合欢殿的后宫门,只见了在后宫门处洒扫的两三个宫女,并不知……绯红自尽。” 简单一番陈述,却是把绯红自尽与她前去合欢殿之间的联系彻底扫清。 不愧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第一人,单单就凭她与皇后娘娘的这份默契,这第一人的位置也非她莫属。 顾玉青看着掌事宫女和皇后娘娘彼此完美配合的唱着戏,心中感慨。 皇后盯着掌事宫女沉默一瞬,说道:“你走的是后门,绯红一向在前殿伺候,虽同是合欢殿的地域,可后门前殿相距甚远,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何罪之有。” 说罢,皇后衣袖一扫,示意掌事宫女退下,凌厉的目光落到地上瑟缩成团的青衣宫女身上,厉声说道:“你说,你与绯红,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如四皇子所言那般,是绯红指使了你谋害慧贵妃?” 青衣宫女面色土灰,声音颤抖道:“奴婢与绯红并无联系,给奴婢下发指令的都是通过那后宫门处的青砖机关,绯红并没有指使过奴婢什么。奴婢不过是合欢殿的洒扫宫女,甚少有机会和绯红说上话的。” 青衣宫女的话让这看似已经明了的案件又有些扑朔迷离。 如果她的确是受绯红指使,那么这案子就能随着绯红的自尽而了解了。 不过是一桩刁奴害主未遂的案子。 可此时,她并不受绯红指使,而绯红又确实藏匿了谋害慧贵妃的毒蘑菇,罪证确凿。 那么指使这个青衣宫女的人又究竟是谁呢? 众人心中猜测纷纷。 “娘娘,儿臣进来的晚,有件事不大知晓,这个宫女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和这毒粥案件牵扯上了关系?”萧铎指了地上的青衣宫女,形容恭敬的问皇后娘娘道,满面疑惑。 顾玉青转眼朝皇后娘娘看去。 绯红的出现已经基本把萧静毓从这件事上摘干净,此时皇后心中再无焦虑担忧,雍容华贵的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情绪,春日的暖阳透过稀稀疏疏的枝叶打在她的脸上,跳跃的光斑为她凭添几分妩媚。 萧铎虽是直问皇后娘娘,可有她母妃在场,自然不用皇后亲自告诉他方才发生的事情。 “有人看到她今日一早在御膳房门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出了这毒粥事件,自然她就被提来审问。”舒妃看了跪在地上的青衣宫女一眼,对儿子萧铎说道。 “谁知她被提来,还没开始审问,藏匿在衣袖里的字条便掉落下来,字条上明明白白写着,让她把给慧贵妃煮粥的婆子引开。” 随着舒妃声音渐起,青衣宫女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慧贵妃话音落下,萧铎指了那宫女厉声说道:“你只说从未见过那指使你的人,可你身为合欢殿的宫人,为何要听令于他人?你又是何时开始通过青砖机关为那给你下令的人做事?你都为她做过什么?” 青衣宫女肩膀瑟缩,切声哭到:“奴婢并非情愿,她捉了奴婢的弟弟为人质,奴婢若是不听她差遣,她便要将奴婢的弟弟送去碧月轩做陪客的小童。” 碧月轩,京都最大的妓馆。 相貌俊逸的七八岁小童陪客,是那里新增的一大特色,吸引了不少富家子弟前去风流。 “去年年终,奴婢在合欢殿后门处洒扫积雪时,在地上捡到一张字条,字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奴婢弟弟的生辰八字与姓名小字,以及奴婢家所在具体位置。” “字条里明言,要奴婢替她行事,否则便送了奴婢的弟弟去碧月轩,并要奴婢三日内给出答复。” “奴婢只这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回忆往事,青衣宫女哭的泣不成声。 顾玉青不动声色的看着萧铎的面上表情。 果然,在青衣宫女提及碧月轩提及小童时,萧铎眉角一阵抖动。 上一世与萧铎相处时间太长,顾玉青自然知道,萧铎每每心中慌乱失神时,便会眉角抖动。 “你都替那人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抱臂沉默的萧煜在青衣宫女话音落下时,问道,声音厌恶中带了些并不刻意隐藏的同情。 青衣宫女抬手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泪,顶着红肿的眼皮说道:“奴婢在第三日午时给了那人答复,从那以后,奴婢日日洒扫时都会去后宫门处的青砖机关处查看,却次次落空。” “直到今儿一早,奴婢拿到了第一张字条。” 青衣宫女悲悲切切的声音落下,顾玉青看到被她派去将董策送回至栖凰亭的吉祥在锦棚外一晃而过。 “这是接收到的第一个任务?”萧铎面无表情眼底阴沉的看着青衣宫女发问,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带着咄咄气势。 青衣宫女禁受不住萧铎的凛冽气场,身子一颤,幽幽答道:“是。” 顾玉青看到,萧铎面上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想要松口气吗?别做梦了! 目光划过萧铎的脸,顾玉青起身向皇后说道:“娘娘,这人既能在长公主殿下的宫门处肆意布置机关,拉拢人心,又能在宫外劫持人质,可见身份非凡,娘娘不如请了女官拿着这宫女手中的字条去比对笔迹,或许有所收获。” 事关萧静毓的安危和清白,顾玉青知道,皇后必定会同意。 “还是你想的周全。”皇后笑说一句,点了方才的掌事宫女,“将这字条拿去,让人比对笔迹,把今日当值的所有女官都给本宫召来。” 掌事宫女领命而去,出门之际,另一宫人行色慌张匆匆而进,与掌事宫女擦肩而过。 “何事如此惊慌?”皇后蹙眉问道。 心下嘀咕,今儿是怎么了,怎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前来禀告的宫人一进锦棚,便直直跪在皇后面前,目光略过慧贵妃的脸,张口说道:“娘娘,奴婢路过栖凰亭时遇上了董世子,看样子像是被人下了药。” 随着她的话音,顾玉青目不转睛的看向萧铎。 董策分明被他送去了栖凰亭附近的茗语轩,怎么又回到了栖凰亭去了? 萧铎紧绷的脸上昭示着他惴惴不安的内心,放在案桌上的左手不禁拿起手边青花瓷的酒杯,紧紧捏在手里,骨节分明。 第16章 舒妃发飙 董策是慧贵妃娘家兄长唯一的儿子,听闻宫人此言,慧贵妃登时大惊,萧煜也变了脸色。 “世子现下如何?”慧贵妃绷直的脊背向前一探,脱口问地上宫人,头上一支簇新的金步摇随着她激动地情绪上下摇曳,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宫人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喉头滑动,吞下一口口水,说道:“世子正在来锦棚的路上。” 皇后朝慧贵妃投去一个相安勿躁的眼神后,问地上的宫人:“究竟怎么回事?” “奴婢经过栖凰亭的时候,正见董世子发狂一般抓着合欢殿的宫女青红不放手,奴婢瞧董世子眉眼发赤,如痴如狂,心知不妙,便自作主张以下犯上让随行的宫人缚了董世子,并就近取了冷水迎面泼他,受了冷水,董世子立刻便清醒过来,此时正在来锦棚的路上,奴婢怕董世子的样子惊扰了娘娘们,故而先行一步,跑来禀报。” 听她所言,董策果然是被人下了药的样子。 只是,好端端的谁会向董策下药,慧贵妃和皇后心中俱是惊疑,而且,怎么就又牵扯到了合欢殿。 皇后顿觉头疼,今日的事,怎么桩桩件件都和合欢殿有着没完没了的关系。 说话间,几个宫人引着全身湿透的董策走来,一路进来,都有宫人小心翼翼的眼神提防的看向董策,深怕他又发起癫狂。 行至舞池中央,宫人依次退下,仅留董策和站在他身侧衣衫尚有些凌乱的合欢殿宫女青红。 青红眼皮发红,显然是哭过。 董策则低着头,一副丧气样子。 一见董策相安无事,慧贵妃心下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气的抬手指了董策怒骂道:“你不在锦棚里坐着,跑出去闲逛什么,闲逛也就罢了,这么大的御花园装不下你吗?怎么就去了栖凰亭,那可是内宫,岂是你能随意出入的!” 哥哥只这一个儿子,他若有个闪失,岂不是让董家后继无人! 这番话原本从董策进门起,舒妃就一遍又一遍的打了腹稿,想要当众冷刺慧贵妃,结果还是被慧贵妃抢先她一步说了出来,舒妃满腹话顿时没了发泄口,只觉得堵得喉头发疼。 被慧贵妃当众责骂,董策委屈的说道:“也不是我非要去逛的,是二皇子殿下邀了我出去透透气,原本是在御花园里逛着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就去了栖凰亭,还……” 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青红,董策有些说不出口后面的话,脸色愈发懊恼。 舒妃因为想说的话被慧贵妃抢了先机,正心里琢磨再说点别的什么让慧贵妃在众人面前大失颜面,猛不防此时董策提了她儿子萧铎的名字出来。 舒妃顿时眼中一道厉光射向董策,尖声说道:“你擅闯后宫,惊扰宫女,做出这等悖逆狂放之事,已然是大不敬,不知反省还攀咬二皇子,”说着,舒妃横扫一眼慧贵妃,道:“是谁指使你的!” 董策被人下了药,迷迷糊糊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就心中愤懑气恼,此时被舒妃这样指着鼻子骂,又是当着一众宾客的面,七尺男儿一腔火气顿时被她刺激出来,张口就道:“娘娘以为是谁指使了我,还是说,娘娘想让我说是谁指使了我?” 舒妃没想到董策犯下这样的大错竟然还理直气壮,冷声笑道:“果然是慧贵妃的娘家侄子,纵然是轻薄了长公主的宫女,也照样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呢!再怎么说,本宫也是天家的人,你这样的语气和本宫说话,可知已经是重罪!” 舒妃给董策定罪的同时,不忘再在皇后和慧贵妃之间挑拨一番。 “娘娘大约忘了,我表哥是被人下了药。”萧煜抱臂倚靠在椅背上,嘲讽的语气不加遮掩,似笑非笑道:“舒妃娘娘这样急着给我表哥扣帽子,难道是害怕查出这给他下药之人和娘娘有什么瓜葛吗?” 萧铎邀了董策出去,萧煜是看见了的。 结果回来时就变成了萧铎和顾玉青前后脚进来,不见了董策,此时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萧煜心中已经有了猜疑。 “我有什么可怕的!”舒妃冷哼道,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朝萧铎看过去。 只是一眼,舒妃笃定的心便有了动摇。 萧铎铁青的脸紧紧绷着,眼角处不断地抖动,身为人母,舒妃自然知道,她儿子这是心绪不宁。 难道真的是他给董策下了药? 念头划过心尖,舒妃目光从萧铎身上挪开,落到了顾玉青身上,高声说道:“大家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二皇子方才是和顾家大小姐一起回来的。” 说罢,舒妃的目光又落到了董策身上,“你想要诬陷二皇子,只怕是事与愿违,要让你失望。” 董策的父亲董之远一妻三妾,只董策一个儿子,另外有三个女儿,一嫡两庶,家中人口尚算简单和睦,故而董策从小长大,并没有经历什么妇人之间的阴诡争斗。 此时舒妃接二连三的话劈头盖脸朝他泼来,董策被气的面色发紫,嘴皮打颤。 不及董策反击,萧煜便张口说道:“舒妃娘娘是年事已高还是怎样,怎么记性这么不好,我表哥只说是二皇兄邀请了他出去透气,何时说过是二皇兄给他下了药,舒妃娘娘这样一番话,倒像是做贼心虚了!” 萧煜本就一派纨绔气息,此时半笑说出这样的话来,更让人心中觉得他说的实在有道理。 然而,萧煜的话音并没有打算就此打住,扫了身侧身体略发僵硬的萧铎一眼,萧煜又道:“舒妃娘娘还是不要急着给我表哥定罪,也不要急着洗白皇兄,先让母后查明真相的要紧。” 舒妃被萧煜的话堵得胸口发疼,偏偏他的话又句句在理反驳不得,为了不失面子,舒妃哼哼两声说道:“本宫不过是提心某些人,不要打错了主意。” “好了,你就少说几句吧!”看着舒妃闹得差不多了,皇后终于姗姗说道:“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未可知,你倒是先急了起来,还不如个孩子气性沉稳。” 被皇后当众数落,舒妃到底脸上没有绷住,红着一张脸,银牙紧咬,恨恨瞪了萧煜一眼。 第17章 遣散众人 萧煜对舒妃的反击让顾玉青心中对他又一次刮目相看。 明明是惯爱吃喝玩乐的纨绔皇子,面对舒妃的挑衅,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混账赖皮,而是不咸不淡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软刀子。 在舒妃尖酸刻薄咄咄逼人的气势下,越发显得他气度不凡,让人不禁赞叹,到底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 上一世萧煜命短,自己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这一世才刚刚第一次相见,萧煜就给了她太多的意外。 “你且说,你好端端的在这里吃酒赏舞,怎么就被人下了药,在锦棚的时候分明还是好的,出去逛的时候,可是胡乱吃了什么东西?”压下舒妃,皇后娘娘温言问董策。 声音虽然温柔,面色却是沉如静水。 被皇后此问提醒,董策顿时想起,在御花园门口,二皇子给他吃过一粒梅子。 似乎就是从吃了那梅子以后,他就有些昏昏沉沉,不大记得之后的事情,再清醒过来,便是被人迎头浇下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虽是春日,他却冷的手脚打颤。 萧铎见董策的目光瞟向他,顿时心头像是装了几千匹战马一般,马蹄铮铮,奔腾而过。 紧张之下,不自觉的手上用力,捏在手里的青花瓷茶杯“咔嚓”一声,被他捏成几瓣,来不及收回手上的力气,碎了的瓷片登时嵌入掌心,几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手掌滴到案桌之上,萧铎不禁蹙眉。 隔着舞池,顾玉青自然看不到萧铎案桌上鲜血的颜色是多么鲜红,不过看他嘴唇几乎抿成一条不可击破的线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多麽的不安。 好戏才刚刚开始,这就不安了吗? 此时的萧铎,还没有经历六年夺嫡风暴的洗刷,心智城府再深,也不过如此。 此刻萧铎只恨自己素日没有勤加练习武功,否则只需一招隔空击杀,用一粒花生米便能要了董策的命,哪还用得着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董策目光扫过萧铎,说道:“在御花园门口的时候,二皇子殿下给我吃了一粒梅子,除此之外,并无吃其他东西。” 萧铎紧抿的嘴唇略一用力,随后无力的松开,惶恐蔓延满眼。 一语激起千层浪,顿时锦棚的气氛凝滞起来。 若说先前董策的话没有点出是二皇子萧铎给他下药,那此时这一句无异于直说,给他下药之人就是二皇子。 满座宾客无一不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赶紧把自己藏进去,老天,怎么今天的宴席这么不太平。 这毒粥事件还没有彻底了结,竟就又闹出二皇子给董世子下药这档子事来。 明知皇家密事不可闻,可众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尽管低眉垂眼,可一对耳朵却是异常支棱,不放过场上任何一句话。 董策此言一出,舒妃立刻就坐不住了,尖声说道:“本宫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四皇子还说本宫是做贼心虚,怎么样,到底还是忍不住要诬陷二皇子了吧,究竟是何人指使你!” 最后一句,舒妃说的格外盛气凌人。 她话音落下,萧煜一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抱臂而坐。 皇后斜睨舒妃一眼,无语的长叹一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俨然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宫闱倾轧。 涉及到皇子,涉及到天家颜面,连她都不能擅作主张处理此案。 舒妃身为萧铎的生母,这个时候不知压事,却冒出这样没有脑子的话来,是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知道的人不够多吗? 真真是蠢不可言,她这些年能保住妃位没有被慧贵妃料理了还真是命大。 不过,越是这样愚蠢无脑的人,她才越好控制。 只是皇后深知,此时不是借机打压谁的时候,这烫手的山芋,她必须马上交给皇上,涉及皇子,只要她有一丝半点处理不得当,惹来的可就是皇上的滔天怒意。 眼看静毓到了成亲的年纪,她还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得皇上不快。 “本宫好心办个赏花春宴,你们这一个个不省心的,搅得本宫脑仁都疼,罢了罢了,今日的春宴就到此为止吧。”皇后没有任何解释的强行结束这一场宴席。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根本无心想什么得体的解释,赶紧见皇上才是正经。 更何况,无论她解释的多么得体,这堂下一众宾客又不是傻子,谁会真的相信,所以皇后宁愿早点散了众人也不愿意花心思琢磨这没有价值的理由。 “对了,本宫想起太后娘娘去五台山之前,嘱咐本宫要送一套头面给你,是南越那边新进贡来的,太后娘娘专门留了下来给你,前几日手里事情杂琐,一时间忘了给你,等会你且随本宫去拿。”皇后指了顾玉青说道。 顾玉青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头面不过是个幌子。 方才她与萧铎前后脚回来,已然是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的参与者,她必须留下。 见皇后无端留了顾玉青,萧煜急了,“母后,一个头面而已,又不急在这一时,下次进宫再拿也不迟!” 他可不愿意让顾玉青卷进这泥潭沼泽一般的破事里。 “傻孩子,你懂什么,这头面我见过一眼,当真是好看的不得了,有这样好看的头面,谁还能等得及下次再来拿。”皇后若无其事的嗔了萧煜一眼,转脸看向顾玉青,目光深邃,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你说是吗?” 顾玉青顺着皇后的意思说道:“好看的头面,自然是迫不及待的就想捧在手里。” 皇后深深看了顾玉青一眼,端庄一笑。 萧煜还想要说什么,被惠贵妃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不甘心的作罢。 待会他定是不能让顾玉青有个意外闪失。 待一众宾客散去,皇后吩咐贴身掌事宫女,“你去养心殿那边通报一声,本宫随后便带着众人过去。” 宫女得令,急急而去。 顾玉禾抓了顾玉青的衣袖,用一种不算高却人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姐姐,我也想去看那个头面!” 满面小女孩娇羞胆怯的样子。 顾玉青冷眼看着顾玉禾,没有说话。 她知道,顾玉禾虽是唤着姐姐,可此言却并非真的在对她说。 第18章 慈父爱子 果然,顾玉禾话音落下,见顾玉青没有接话,顾玉禾忍不住抿着嘴看向舒妃,目光闪闪。 舒妃以帕掩面轻咳一声,说道:“你姐姐去,你自然也要同去的,你姐姐一向宠你,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扔下,她也放心不下啊。” 舒妃说罢,忽的想起什么一般,倏然转头对皇后笑道:“让她同去吧。” 顾玉青心下冷笑舒妃的愚蠢。 她擅作主张不经皇后允许便越过皇后一口应下了顾玉禾的要求,已经是越俎代庖,让皇后面色微微不悦,只是皇后一向心机深沉,没有太过表露罢了。 事情做错了,及时打住也就罢了,偏偏她还要再画蛇添足一般去询问皇后。 只怕这多此一举的一笔,更让皇后心头不舒服吧。 皇后眉头微动,凉凉的目光划过舒妃的脸,看都没有看顾玉禾一眼,略一点头,以示同意,扶了走上前来的宫女的手,抬脚直奔养心殿。 她要留下的是顾玉青,至于顾玉禾,一个才过十岁的孩子,与她而言无益无害,跟着去就跟着去吧,何必为了个十岁的孩子落了顾玉青的面子。 顾玉青的父亲顾臻虽然已经多年不理会朝事,一心只问仙丹,可他在朝中毕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影响力还是颇大的,皇上又一贯与他交好。 只是舒妃……从御花园到养心殿,一路茂林修竹将阳光剪碎了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稀稀落落打在皇后的脸上,衬托着她眼底的不悦越发浓重。 萧铎都紧张的走路顺拐了,她竟然还有心思帮着顾家二小姐说这些无关痛痒的求情话,真不知道她是蠢呢还是笨呢! 有这样一个母妃,萧铎想要竞争皇位,怕是要格外不易吧! 皇后一路走,一路新潮翻滚。 皇子们渐渐已经成年长大,没有嫡出儿子的她得赶紧选一个,这种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萧铎是不错,沉稳又能干,只是舒妃……一想到将来要与舒妃一起扶持萧铎谋大业,皇后沉重的心情就更沉重了。 想要扶持萧铎,就得把舒妃先了结了再说,免得被她拖后腿。 慧贵妃倒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谋事虽然风险较大,可成功的几率也高,只是……萧煜又实在太过顽劣恶,而且,以萧煜的品行,完全就不是她能够驾驭把控的。 不过萧煜虽然性子乖觉,却也倒是真孝顺,心底也比萧铎更善良醇厚些,他若登基,必定是比萧铎更要善待她的。 其他皇子嘛……除了跟着太后娘娘一起去了五台山的三皇子萧祎,别的都不值一提。 能够竞争皇位的便只有眼下这三个人,二皇子萧铎,三皇子萧祎,四皇子萧煜。 身为六宫之首,皇后娘娘眼光还是毒辣的。 上一世萧煜母子死的早,和萧铎竞争了整整六年皇位的皇子,便是三皇子萧祎,可见其能力绝非一般。 心思想了一斗,穿过半仗一盏宫灯的回廊,一众人便到了养心殿门口。 及至门前,顾玉禾又一次伸手去牵顾玉青,怯怯说道:“姐姐,我怕。” 这一次,她是真的怕。 顾玉禾进宫次数本就甚少,何况这里是九五之尊所在之处,龙气氤氲,带着让人不觉而畏的气势,岂是她一个头一次面见圣驾的十岁女子能受得住的。 顾玉青浅声说道:“害怕的话,现在回去也来得及,要去要回自己想清楚了。”却是抽了手不让顾玉禾碰到。 本来抓住顾玉青的手,感受到她手掌处暖暖的温度,顾玉禾没有那么怕了,此时顾玉青猛地将手抽离,顾玉禾瞬间怕的全身发抖,明明头顶一片艳阳,她却仿佛置身于黑暗的冰窟之中。 颤颤巍巍握紧拳头,顾玉禾一副如临大敌一般绷着小脸,哆嗦道:“我要和姐姐同去,万一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好帮姐姐。” 尽管心里怕的要死,顾玉禾却是不会放过这个极有可能会看到顾玉青栽跟头的场面。 一众宾客,皇后娘娘偏偏点名留了姐姐下来,难不保皇后娘娘是想要把什么污水泼到她身上。 只要能看到姐姐狼狈不堪的样子,顾玉禾觉得经此一怕,也值了。 打着哆嗦迈腿进了养心殿,顾玉禾低头垂眼跟在顾玉青身后,怕的几乎连气都不会喘了。 若是上一世,顾玉青定是会被顾玉禾感动的一塌糊涂,可惜,此一时彼一时。 虽然此时只有十三岁,可两世为人历经夺嫡风浪,顾玉青身上带着超乎寻常的沉着和冷静,让皇上不禁多看她一眼。 心中感叹,到底是顾臻的嫡女,举手投足间带足了顾臻当年的绝代风姿。 再看顾玉青身侧瑟缩的跟只小鹌鹑似得顾玉禾,心下不禁摇头叹气,可惜了! 皇上目光在顾氏姊妹身上略一停留便直直投向萧煜,蹙眉问道:“你又干了什么事,惹得你母后不安宁!”眼底却是湖水般的宠爱无边无际。 皇后的掌事女官来禀报时只说皇后娘娘要带着两位殿下和舒妃慧贵妃一同过来,并未细说缘故。 故而皇上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事儿精儿子又闯了祸。 萧煜一进门刚刚行过礼便遭皇上劈头一句责问,立刻苦着一张精致俊俏的脸鼓鼓囊囊道:“父皇就知道凶我,这一次我可是受害者。” 一听萧煜垮着脸说出受害者三个字,皇上绷不住,噗的笑了出来,“受害者?谁能让你当了受害者啊,朕还真得好好奖赏奖赏他,本事不小啊!” 他这个儿子可是被他宠的成了个混世魔王,从小别的皇子读书练字习武拉弓,他就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实在调皮。 不过武功学识倒也一样没有落下,皇上还算欣慰。 “父皇,儿臣今儿真的是受害者,今儿您差一点就见不到我母妃了!”萧煜哼哼道。 顾玉青看着萧煜同皇上说话的样子,不像君臣父子,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慈父爱子,顿时了然,难怪皇上对这个儿子这般宠爱。 高处不胜寒,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位置上,哪一个帝王不是孤独寂寞的。 纵然后宫佳丽三千,膝下朝臣无数,举目九州山河,可真正能让他感受到人间最朴实无华的亲情的,恐怕只有萧煜了。 顾玉青不动声色的看向萧煜,越发觉得这个皇子不简单。 第19章 儿臣要马 养心殿内,精致的博山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 透过丝丝缕缕的烟雾,顾玉青看见皇上原本笑意浓浓的脸上顿时僵住一瞬,下一瞬,脸上的笑容便收敛起来。 “怎么回事?”皇上转脸看向皇后,目光里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尽管此时面对他的是他的结发妻子,声音依然渐冷,“今日你不是在御花园里办什么赏花春宴吗?” 面对皇上的质问,顾玉青明显感觉到皇后身子一颤,不过很快便调整了心态,恭顺的将今日所发生之事徐徐说来,一丝不乱。 皇上越听脸色越黑,直至皇后说完,皇上说道:“静毓怎么样?”提及这个受他宠爱的女儿,语气终是温柔了几分,尽管脸色依旧阴沉。 众人面前,皇上第一反应是关切静毓而不是询问慧贵妃和董策的情况,这让皇后面上觉得倍是有光。 “太医已经瞧过了,不过是吓得够呛,不碍事的。”皇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说道:“只是玉骊死了,怕是她要难过一阵子了。” 女儿无事,皇上阴沉的面色略略松弛了些,“不过是只猫,死就死了,过些日子是她的生辰,朕送她一只波斯猫便是了,这几日你且受累,多宽慰宽慰她,切莫留下心病。” 上一世顾玉青就一直不明白,皇上对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宠爱有加,可对皇后本人却就感情很是淡薄,最多算得上尊敬,而且这尊敬也不过是在尊敬她皇后这个位份,与她本人无关。 这一世,经历此事,隔着薄薄烟雾,顾玉青看的真切,皇上对着皇后的眸子,依然冰冷无情,平淡下甚至有……一丝厌恶。 顾玉青心猛地一抽,被自己这个意外的发现吓了一跳。 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皇后就是他的正妃,传言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那这背后隐藏的真相说不定能在她扳倒萧铎的时候,发挥一臂之力的功效呢! 电光火石间,顾玉青心思想了一盏,与此同时,皇后细细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养心殿内。 “绯红是静毓宫里的一等宫女,背着她对慧贵妃做出这样悖逆之事,静毓终究还是难逃罪责的。”皇后觑着皇上的神色,捏着笼在衣袖里的拳头,细声说道。 舒妃不由自主撇了撇嘴,慧贵妃却由始至终不动声色,平静的面容下,无人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行事的是绯红,又不是她,你罚她做什么,又不是她指使了绯红。”目光飞快的划过慧贵妃恬静的脸,皇上翻了皇后一眼,说道:“好好地罚了绯红才是正经。” 皇后立刻说道:“绯红自知有罪,难逃宫规,事发之后便自尽了。” 皇上不禁皱眉,深邃的目光略微闪动,沉默片刻后说道:“既是如此,此事也算是了结了,不必再翻来覆去的提到面上来没完没了的查。” 绯红是不是真的主谋,在皇上眼里已经不再重要。 静毓无事,慧贵妃无事,皇家颜面无事,足矣。 说罢,皇上眼中添出一抹温柔,看向慧贵妃,“让你受惊了。” 话题突然转向慧贵妃,皇后不禁心头一提,紧张起来,此时也顾不得计较皇上在看慧贵妃时的温情脉脉与看她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锦棚之内,慧贵妃虽然表现出一副淡然处之不再追查的姿态,可到了御前,她难免不会改口。 毕竟,倘若真的翻出静毓来,可是慧贵妃对自己的有力一击。 皇后悬着心眼角余光看向慧贵妃。 慧贵妃屈膝行礼,柔声说道:“臣妾倒是无妨,只是可怜长公主损了心爱之物,心中悲愤惊恐。” 皇后心头顿时大松,笼在衣袖里的汗津津的手也从僵硬变得柔软了许多。 “静毓那里,自有皇后妥善照顾,爱妃受此一惊,让煜儿也跟着担心害怕,朕一定好好补偿你们母子。”皇上笑道,语态已然轻松,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什么让人惊骇的毒粥事件。 顾玉青心下微凉,前世今生,在皇上的眼中,皇家颜面高于一切。 上一世慧贵妃暴毙身亡,不过五日他便让皇后组织选秀,扩充后宫,可见其薄凉。 不过皇上对萧煜倒是真的好,上一世萧煜惨遭横祸,皇上足足消沉了半年之久,才渐渐走出心中悲痛。 想着这些过往之事,顾玉青心头轻叹一声。 萧煜得了皇上的话,跳脚到皇上跟前,说道:“父皇怎么补偿儿臣?可否能把辽东新进来的枣红色大马给儿臣一匹,儿臣瞧上那马好久了,一直不敢和父皇张口要。” 萧煜满目都是对那马匹的向往之色。 顾玉青心下笑笑,果然还是贪玩之徒,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马。 皇上瞪了萧煜一眼,嗔道:“你母妃才受了惊吓,惊魂未定,你不想着安慰你母亲,竟然还惦记着朕的马,你母妃真真是白疼你了。” “父皇就会训我,父皇偏心,母妃受了惊吓,儿臣也受了惊吓,儿臣表哥被人下了药,险些酿出事端,儿臣现在心头还惊恐不定呢!父皇只有给了儿臣那匹马,儿臣心里才能平静下来。”萧煜哼哼道。 顾玉青简直对萧煜无语,这要礼物的理由也太牵强了,亏他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萧煜提醒皇上处理董策这件案子,倒是提醒的不漏痕迹自然而然,让顾玉青对他又一次刮目相看。 “真的吓着了?”皇上关切的看向萧煜。 萧煜一副小可怜似得表情点头,“可不是,吓得不轻呢!” 皇上横了他一眼,“活该!”却是转头吩咐宫人,将马厩里萧煜看上的那匹马送到萧煜的府邸去。 吩咐罢宫人,皇子将目光落到董策身上,这才注意到董策浑身衣裳湿透。 身子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皇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说道:“他又是怎么回事?” 回答皇上的自然是皇后,声音不疾不徐,皇后将宫女在锦棚回禀的话逐字转述一遍,“……他当时那个样子,分明就是被人下了药的。” “宣太医!”皇上好容易转晴的脸又阴沉了下来。 第20章 查出问题 不过片刻,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顾玉青朝太医看了一眼,正是方才给萧静毓瞧病的其中一人。 额头渗出的一层细密密的汗珠,顾玉青猜测,他应该是才从萧静毓的合欢殿回到太医院,恐怕气息还没有喘匀,就直奔这里来了,可怜他已经年过半百还要这样来回折腾。 太医行过礼,皇上抬手指了董策,“你给他瞧瞧,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说着话,手里一串通翠碧玉念珠从左手倒到右手,拇指一颗颗拨弄圆润的玉珠,目光直看御医的动作,面色凝重。 太医在宫里行走大半辈子,自然明白,皇上口中所指的这个不干净意欲为何,再瞧这一屋子的人和皇上的神色,顿时心里提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只是行医几十年,见惯宫里波云诡谲的阴暗手段,太医的面色还算如常。 提着药箱迈步走到董策身边,太医说道:“世子,忍耐一下,要取您右手食指的血来看看。” 如果董策的确是吃了催情迷性的药物,只要不过两个时辰,御医便能从他的血液中查出所中为何物。 董策抬手将食指伸到太医面前,太医手里早已拿了一根半寸长的银针。 一针刺向董策的指头肚,董策不禁眉头微动。 太医捏了董策的食指放在巴掌大的白玉小碗碗口处,挤出少半碗的血,“好了,世子。” 董策抬手把那被扎过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两下,目光直直看着太医的动作。 太医从药箱中另外取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头插进碗中的血液里,观察它颜色的变化。 在太医做这一系列动作时,顾玉青冷眼瞧着萧铎,只见他眉角颤抖脸色发灰,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碗里的银针,目光仿佛被冻住一般。 上一世,历经六年浴血风波,萧铎早已经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强大心理,不像现在的他,顾玉青还能一眼看穿他内心的惶恐和惊惧。 即便是如此,顾玉青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心机城府纵然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深沉地步,可论起心思阴暗手段很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些,却是已经登峰造极无人能敌。 前世今生在顾玉青脑海里一个短暂的交错后,顾玉青将目光又重新落回到太医那里。 不过片刻,太医将银针针头从血液中取出,点燃一根葱白的蜡烛,置于案桌之上。 火苗灼灼跳跃,太医将沾了血液的银针置于火苗的蓝色外焰火之上,微微弓腰,鼻尖凑到银针前,蹙眉轻嗅。 一时间,养心殿里除了皇上手中拨动的碧玉手串上颗颗玉珠清脆相碰之声外,一片寂静,静到顾玉青都能听到身侧顾玉禾的呼吸声,急促又粗重,显然是怕极了。 不过须臾,太医收了银针,吹灭蜡烛,提步走到皇上面前,神色肃然禀报道:“董世子的确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太医的声音带着年长医者独有的沉着,弓腰低头,不看殿内任何一个人。 皇上甩手将手中一串碧玉念珠摔倒案桌上,珠玉相碰,一片清脆声震得萧铎肩膀不禁轻颤。 “是什么东西。”站在皇上身侧的萧煜看了看董策,问道。 “销魂丹。”说出这让江湖人都闻之变色的名字,太医的声音依然沉稳没有一丝起伏。 开什么玩笑,莫说是销魂丹,在皇宫内院里行医几十年,什么龌龊肮脏的东西手法他没见过,早就司空见惯不为所动了。 太医稳得住心神,殿内的其他人可就稳不住了,除了顾家姐妹,无一不是脸色大变。 顾玉青是心中早就知道答案,故而面色如常,顾玉禾则是根本不知道销魂丹为何物,再加上自从进了养心殿她就紧张的有些心律不齐呼吸不畅,此刻心思根本不在太医这话上。 该查的已经查明,皇上阴着脸摆手示意太医退下,接下来要出现什么局面他完全无法预料,怎么能让太医参与。 瞥了一眼顾氏姐妹,皇上阴沉的脸色越发不大好看,尽管他与顾臻感情好,可顾家的人毕竟是外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心中有火,皇上对皇后说话的态度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你不是在办什么赏花春宴吗,好端端的,他在你的宴席上怎么就中了销魂丹呢!” 皇后被皇上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心中顿时委屈,只是此时她不得不压了心绪,提一口气徐徐说道:“是臣妾失职,只是董世子中了这销魂丹,并不是在臣妾的宴席上。” “嗯?”皇上凌厉的目光看向皇后。 顾玉青眼角余光恰好看到皇上这几乎带刀的眼神,心中疑虑越发的大。 “这销魂丹的药效是服下之后便立刻发作,可董世子离开锦棚的时候还是好好地,可见他并非在锦棚宴席上中了销魂丹。”皇后细细说道。 “离开锦棚?他去哪了?”皇上问道。 “臣妾方才禀过陛下,董世子是在栖凰亭被发现的,据他所言,锦棚内发生了毒粥事件,二皇子觉得闷,邀了他到御花园里散步,这当中他只吃过二皇子给他的一粒梅子便再没有吃过其他东西,至于是如何去了栖凰亭,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皇后再一次提出萧铎给董策吃过一粒梅子,舒妃立刻就拿起帕子抹泪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说,董世子中的销魂丹,是铎儿给他下的了!” 皇后看也不看舒妃一眼,声音稳如平常,说道:“陛下,臣妾并没有指出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只是把臣妾所听到的,如实说出来罢了。” 舒妃抹着泪扑通跪在皇上桌案前,哭的梨花带雨,“皇上要给铎儿做主,皇后娘娘的意思,分明就是直指铎儿是凶手,铎儿是堂堂皇子,做什么要给他下毒!” 舒妃深知皇上对皇后的感情,一味咬住皇后不放。 顾玉青看着舒妃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在心尖吐出两个字:愚蠢! 这种时候,一切矛头都直指萧铎,作为萧铎的生母,情急之下为儿子叫冤是人之常情,可她却不该口口声声攀咬皇后,只会惹得本就心烦意乱的皇上更加不快。 适得其反。 第26章 结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萧铎身上。 顾玉青长似羽扇的睫毛轻颤,待萧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顾玉青看向萧铎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萧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何文岳告诉儿臣,说是……说是……”明明是有话要说,萧铎却故意摆出一副说不出口的姿态。 “说什么!”皇上没好气的说道。 萧铎轻咳一声,扫了顾家姐妹一眼,抿了抿嘴,继续道:“他说,若是瞧上了谁家的小姐对方却不愿意的,就送一粒梅子给她,不过片刻便温香软玉在怀了。” 萧铎说的粗俗又露骨,在场女眷除了昏迷过去的舒妃,一个个皆低头垂眸,以帕掩面,脸颊绯红。 顾玉禾更是脸颊红的像是烧红的火炭。 而皇上则是怒目圆睁,眼底翻滚的怒意是萧铎从来没有见过的,仿佛暴风雨一般,萧铎不禁心头一凛,喉头吞下一口口水,只觉得满背心的汗把衣服打湿了。 “现在想来,他给儿臣的梅子,怕是参放了销魂丹。怪只怪儿臣愚蠢,没有及时发现不说,还把这梅子给了董策,说到底,还是儿臣害了董策,还望父皇降罪。” 虽是请旨领罪,却是把罪责干干净净的全部推给了何文岳,而他的罪责,最多就是一个交友不慎罢了。 顾玉青心中冷笑,她还真是了解萧铎,果然是一个热面冷心的黑心货! 何家上下待萧铎一向极好,此时出了事,为了自保他就不顾一切的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何文岳,这样做,他是解了一时之急,却也只怕就此得罪了何文岳的父亲,兵部尚书何敬中。 上一世,萧铎能最终登上皇位,除了有他府中一干谋士鼎力相助,他的亲舅舅,作为兵部尚书的何敬中,更是起了不可泯灭的作用。 这一世,只怕从此刻开始,萧铎就亲手在何敬中的胸口扎进一根毒刺,何敬中再也不会像上一世那般,不顾一切的鼎力相助。 顾玉青想着这些前世今生缠绕在一起的事情,皇上在萧铎话音落下后,盛怒道:“传朕的口谕,把何文岳给朕绑了天牢关起来!” 不待内侍领命,皇后目光划过萧铎和舒妃,轻声提醒道:“何文岳毕竟是舒妃的亲侄子,他父亲又是当场兵部尚书,是不是应该先提了他来审问一下比较好。” 皇上扭脸横了皇后一眼,眼中的怒气几乎要冲破眼睛,迸射出来。 “什么时候起,朕要做的事,还需要经过皇后的同意才行?”皇上的声音冷的仿佛被冻住一般。 皇后本是一番好心,怕皇上此举寒了朝臣的心而已。 被皇上如此不领情的一怼,立刻面上挂不住,一张脸青白起来。 好在舒妃昏迷在地上不知情,慧贵妃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想心事,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皇后的目光一颤,最后落到了顾玉青身上。 感受到皇后目光里的凛凛气势,顾玉青立刻不着痕迹的拉了顾玉禾的手,低声问她,“还怕吗?” 被顾玉青冷落了一天的顾玉禾,在养心殿又是担惊受怕的连呼吸都觉得在打颤,此刻被顾玉青猛地关切询问,顾玉禾竟鼻子发酸,眼泪倏地夺眶而出。 顾玉青心头叹息一声,捏了捏顾玉禾的手。 此生,若是姐妹互不相负,多好! 原本是为了躲避皇后的目光,让皇后心中的尴尬略减去几分,此时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已经抽离,顾玉青缓缓松开了顾玉禾的手。 顾玉禾却是手指一紧,顺势反手牵住了顾玉青。 只有在抓住顾玉青的手的时候,她才不那么害怕,此刻她怎么会轻易松手。 这一次顾玉青倒也任由她抓着,没有甩开。 小內侍离开后,皇上揉着眉心说道:“事已至此,这件事也算是水落石出,朕也乏了,余下的事便由皇后酌情处理吧,慧贵妃和煜儿留下陪朕下会子棋,你们都退下吧。” 皇上下了逐客令,大家自然无人敢反驳,鱼贯而出,舒妃自是被宫人抬了送回她的寝宫。 离开养心殿,已经是下午时分。 皇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尤其是要去萧静毓那里问个明白,便吩咐了宫女送顾家姐妹离宫,径直去了合欢殿。 此时阳光不似午间那样热烈,有些温趴趴的照在人的身上,倒也让人觉得舒服。 走在阳光里,顾玉青心头缓缓叹了口气。 连亲自审一审何文岳都跳过了,单凭萧铎的一面之词,皇上便下了这样的口谕,直接把何文岳关进天牢。 看似是天子暴怒之下的冲动行为,却也分明就是强行结案,让何文岳担下一切罪责。 这就是当朝皇上,不管面对什么人什么事,只要和皇家颜面扯上关系,统统都要让步。 牺牲一个何文岳,保全萧铎的名声,亦是保全了皇家的名声。 顾玉青就知道,皇上必定会如此选择。 只是也不算委屈了何文岳,他本就不是个东西,若是不借着此事趁早料理了他,谁知道他还要残害多少幼童。 上一世,单单顾玉青知道的,何文岳就玩弄死几百幼童,致残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样的畜生,留着他就是个祸害。 今日费尽心机设计这一局,顾玉青最根本的目的便是除去何文岳。 不过,她的计谋之所以能够成功,也多亏了萧铎的自私自利,若非他为了自保而诬陷何文岳,她也不会成功。 什么何文岳送的梅子,那梅子分明就是萧铎自己的,以何文岳的资质,只怕还不会被天阙子弟瞧上。 能得到天阙送出的销魂丹,除了萧铎便再无二人。 而那张青衣宫女提供的所谓的青砖机关下找到的字条罪证,也不过是顾玉青模仿了何文岳的笔迹写的罢了。 青衣宫女宁冒着被仗杀的风险也愿意配合顾玉青的行动,说道底,不过是为弟报仇罢了。 若非重生一世,顾玉青又怎么会知道,这青衣宫女的弟弟,其实早在一年前就被何文岳残忍的玩弄致死了。 弟弟死后,何文岳的手下送去五十两冰冷的银子作为补偿,爱子如命,她的父母怎么会为了五十两银子就息事宁人,不为爱子讨个公道! 可何文岳嚣张跋扈,直接将她的父母抓到了兵部大牢。 第27章 着了道 青衣宫女有心为父母为弟弟报仇,却可怜她人微力薄能力有限,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凶手何文岳依然逍遥自在为所欲为,而她几乎要被仇恨吞噬了内心。 顾玉青今日进宫时,在马车里便谋了这一局,马车停在宫门前,顾玉青将所谋之事涉及青衣宫女的部分细细交代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如意。 至于那肯配合她行动的合欢殿宫女青红,原本就是顾玉青的母亲生前安插在合欢殿的人,为的就是将宫里一些消息及时的传送出去,免得顾府行差踏错。 毕竟,伴君如伴虎。 如今母亲没了,顾玉青掌管顾府中馈,由于爹爹顾臻什么都不管,只一心求仙炼丹,顾玉青俨然已经成了顾家的家主,青红自然听命于她。 想到这里,顾玉青心头沉沉的叹息一声,可怜母亲走的早,更可怜,母亲暴毙身亡时,却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纵然经历两世为人,每每想起母亲的死,顾玉青就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不仅喘不过气,而且疼,火辣辣的疼。 整个事件里,唯一枉死的便只有萧静毓的那只名唤玉骊的猫了。 其实从一开始,顾玉青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个毒粥事件,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上一世慧贵妃究竟为何暴毙而亡,更不知道有毒粥的存在。 直到当那一碗粥送到她面前的时候,顾玉青大惊之余不禁庆幸,萧静毓的猫最爱食鱼,而慧贵妃的粥一向用鱼汤熬制。 没有馋嘴的猫顶得住鱼的诱惑。 再加上昨日夜里上古神玉的那番话…… 这一切,似乎冥冥之中上天都在帮她。 不然,这一局她还真要再费些心思了。 只是一点顾玉青不明白,好端端的,在不受皇后指使的情况下,萧静毓为什么要毒害慧贵妃。 顾玉青不明白,皇后就更不明白了。 合欢殿里,皇后一进萧静毓的卧房便冷着脸遣退了所有宫人,待沉重的宫门被关上,皇后抬手一巴掌,“啪”的打在萧静毓的脸上。 萧静毓怎么会料想到她母后一进门就要打人,登时被打蒙了,捂着立刻就红肿起来的脸,泪眼婆娑看着皇后,“母后,儿臣做错了什么,母后这样打儿臣!” “做错什么?”皇后怒气冲冲道:“这个时候你还要瞒着我,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给慧贵妃的粥里下毒!” 皇后问的直截了当。 亲生母女之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萧静毓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躲开皇后的视线不敢看她,小声说道:“您都知道了。” 刚一说毕,忽的想到什么似得,脸色唰的就白了,一把抓住皇后的手,惊恐的问道:“母后从养心殿过来,是不是……是不是父皇也知道了?” 看着女儿害怕紧张的目光都有些涣散,到底是亲生的,皇后的怒气就淡下去几分,面上却依旧绷着。 “你父皇若是知道了,你觉得此刻还是我来见你吗?”皇后没好脸色的说道。 萧静毓得了皇后的话,呼的大松一口气,身子一垮,拍着胸脯说道:“吓死我了!” 只要父皇不知道,一切就没事,母后顶多也就是斥责几句罢了,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所以,绯红自尽是您安排的?”萧静毓一脸崇拜的看着皇后。 皇后点头算是回答。 萧静毓两眼放光的抓着皇后的手摇道:“母后真是厉害,这样匆忙的时间都能安排的这样妥帖,绯红自尽,一切就和儿臣无关了,母后快告诉告诉儿臣,二皇兄是怎么暗示给您这事和儿臣有关的?” 皇后恨恨瞪了她一眼,“什么你二皇兄暗示,要不是查到你宫里的宫人……” 皇后要说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猛地一变,“你刚刚说什么,你二皇兄暗示我?” 萧静毓也不是愚笨之人,不过是素日里仗着长公主的身份飞扬跋扈,性子冲动莽撞罢了。 此刻皇后脸色大变,又问了这样的话,她立刻就意识到事情可能和她想的不一样。 “难道不是二皇兄暗示母后,说这件事和儿臣有关吗?儿臣当时其实是假装晕倒,就是想母后必定担心儿臣,情急之下就会下来看儿臣,然后儿臣趁机悄悄把真想告诉您,没想到让顾玉青几句话阻止了母后,儿臣还没来得及和您通气儿,就被人抬出去了。” “为什么是二皇子?”皇后目光渐渐阴沉起来。 萧静毓说道:“儿臣给慧贵妃下毒这事,他知道啊!当时儿臣被抬走,他不出言拦下,儿臣以为他是另有打算。” 皇后眼中立刻涌上一抹冰凉的光泽,如同严冬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匕首。 他是另有打算,不过这打算却是如最恶毒的毒蛇一般,想要一箭双雕。 好一个萧铎! 皇后心中咬牙切齿默念萧铎的名字。 “你给慧贵妃下毒,本就应该是极其隐秘的事,怎么就被他知晓了?”女儿虽然心机城府不够深,可这样的错误也不该是她会犯的,皇后着实想不通。 萧静毓脸色难看有些气恼的说道:“是二皇兄告诉儿臣,在慧贵妃必吃的粥里参了不易发觉的毒蘑菇,一击必中。” 话音未落,萧静毓猛地伸手捂嘴,眼睛睁得溜圆,倒吸一口气看向皇后,“母后,儿臣着了二皇兄的道了!” 此时还能反应过来,尚且还算是脑子没有全丢了。 皇后没有接话,只默默看着萧静毓,让她继续说。 萧静毓哭丧着脸说道:“是二皇兄三翻四次在儿臣面前说,父皇有废除母后改立慧贵妃为后的意思,起初儿臣是不信的,可他说的次数多了,儿臣就信了。” “儿臣信了他的话,他就总是在儿臣面前说,儿臣受您庇护多年,现已经长大,是到了为您分忧的年纪。” “他还说,想要一击击溃慧贵妃,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她从皇宫里彻底抹去。” “也是他告诉儿臣,什么样的蘑菇与白色口蘑极其相似却带着鹤顶红都难以达到的毒性。” “他说的次数多了,儿臣就动心了。” 萧静毓越说越气愤,又恨自己傻竟然召了萧铎的道,一时间小脸涨的紫红。 说罢以后,萧静毓小心翼翼的看向皇后,“母后,今日之事,若是当真查出儿臣是凶手,您怎么办?” 第28章 喃喃自语 皇后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叹息一声,抬手为她整理耳边碎发。 “傻孩子,若真的到了那一步,就不是母后要怎么办,而是你父皇要怎么办。” 萧静毓大睁着眼睛,满眼汇聚着惊恐,茫然,不解,愤怒,懊悔…… 皇后继续说道:“在你父皇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自然认为是母后唆使了你,你说你父皇会怎么样!” 萧静毓肩膀立刻瑟缩一抖。 “母后,儿臣险些害了您。”萧静毓拉起皇后的手臂,将自己的脸贴上去,糯糯说道:“母后,儿臣错了。” 皇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萧静毓如凝脂一般的脸蛋,“以后切要当心。” 萧静毓点点头,“二皇兄也太坏了,竟然把女儿当枪使。” 皇后毫不客气的打击萧静毓道:“人家拿你当枪使,原本也是你给了人家把你当枪使的机会,让人看到有机可乘,要不然,他怎么不找旁人,非要找到你!” 这件事,皇后必须要给萧静毓一个教训让她长长记性,不然在她出阁之前,谁知道还要惹出什么祸端来。 “这几日,你就不要出门了,在屋里好好把女戒给我抄上三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萧静毓贴在皇后手臂上的小脸登时苦兮兮的抬起来,“母后,儿臣已经知道错了!” 皇后绷着脸说道:“错了就要罚。对外我只说你受到了惊吓,要休养一阵子。” 知道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而且今日本就自己的错,差点连累母后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纵然心中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抄写女戒,萧静毓还是哭丧着小脸答应。 该说的重话也说了,该吓唬的也吓唬了,该罚的也罚了,女儿又死了心爱的猫,今日又确实受到了些惊吓,皇后便不忍心在板着脸。 “母后,您说二皇兄为什么要害我!” “你说呢!”皇后反问。 萧静毓思忖片刻,恨恨说道:“他害我就是害您,若是能借此既毒杀了慧贵妃又扳倒了您,他的母妃就极有机会成为皇后。” 真是可恶! 皇后心中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就算她和慧贵妃都死了,这皇后的大座,舒妃也绝对坐不上来,她不具备成为皇后的脑子,这一点皇后坚信,皇上是清楚地。 不过皇后也不打算再解释,只要女儿能长个心眼提防萧铎就行了,“这宫里,没有谁会是好心的,谁的话也信不得!”皇后再一次叮嘱萧静毓。 就像她小的时候去其他娘娘宫里找别的公主玩一样,皇后也要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吃人家殿里任何东西。 宫里长大的孩子,面上活的风光无限,背地里哪一个不是小心翼翼,深怕一个不留神命便没了。 萧静毓从小就知道人心难测,却还是栽在了自己的皇兄手中。 母女俩依偎着沉默片刻,萧静毓终究是忍不住,问道:“母后,你说父皇会废除了您,抬慧贵妃做皇后吗?” 萧静毓从小就知道,父皇不喜母后,每次父皇去母后宫里,都很少和母后说话。 而且,父皇看母后的眼神,是带着刺的。 这个敏感的问题被自己的亲生女儿问起,皇后一时间有些怔忪,喃喃说道:“不会,就算是他再宠爱慧贵妃,这名份上也越不过我去,这后宫的皇后,只能是我。” 皇后的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话,她的思绪却已经飘飘荡荡回到当年,当年皇上还是皇子,而她也只是刚刚嫁给他做正妃的青葱女子,拥有着姣好的面容和欢脱的性子,不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 当年……她嫁给他便就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纵然拥有了全天下女人都望之莫及的尊贵地位,可她心中的苦楚又是几个女人能承受的住的。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就一根白绫了结余生了。 依偎在皇后身边,感受到皇后身上一股突然而至的沉郁气息,萧静毓紧了紧挽着皇后手臂的手,将头埋在她的胸前,默不作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下,午后慵懒的阳光被合欢殿内的参天高树剪碎了,胡乱洒在萧静毓卧房的明窗上,团团点点,几处斑驳。 此刻,顾玉青带着顾玉禾也走出了宫门。 “顾大小姐!” 顾玉青正朝自家马车走去,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声,不用回头顾玉青也知道,是萧铎追了上来。 “姐姐,是二皇子殿下!”顾玉禾一脸欣喜伸手拉住了顾玉青,回头去看萧铎,满眼放着毫不掩饰的灼热光芒。 顾玉青看着这样的顾玉禾,心头五味陈杂。 她不知道这个妹妹是不是还挽救的回来。 昨天才重生,今天又忙了这样半天,饶是善于把控情绪的顾玉青也没有理清她对顾玉禾的感情。 她恨上一世顾玉禾背叛她,背叛太深,对她的伤害已经深入骨髓。 可又希望这一世,姐妹之间不再重蹈覆辙。 因为前一个情绪,顾玉青对顾玉禾难有一个好脸色,可又因为后一个原因,顾玉青希望这一世顾玉禾能离萧铎远远地。 顾玉青失神之际,萧铎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顾家姐妹双双给萧铎屈膝行礼,一个淡漠如霜,一个热情似火。 而萧铎的眼睛却略过热情似火的顾玉禾,直直落在如霜的顾玉青身上。 “还要请教顾大小姐,今日在养心殿一番话,究竟是何意思!”萧铎声音颇有一些阴阳怪气。 站在顾玉青身后的吉祥如意却是感觉到他身上浓浓的杀气,不禁握紧了拳头。 被二皇子忽略,顾玉禾正要不高兴,待看到二皇子对着姐姐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顾玉禾眼睛里立刻迸发出一种叫做幸灾乐祸的光芒。 顾玉青抿嘴淡淡一笑,毫不避退的直视萧铎,“殿下觉得是什么意思!”一双好看的眼睛澄澈的仿佛一滩碧水。 “难道顾大小姐不是在挑唆本王与皇上之间的感情!”此时的萧铎根本看不见顾玉青的眼睛有多美,他满心都被顾玉青在养心殿说出的那番话折磨着,此时一定要弄个明白。 她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 第29章 不知廉耻 顾玉青抬头看着萧铎,此时她是背光,而站在她对面的萧铎则是迎着阳光。 肃穆巍峨的宫门外并无参天大树,阳光没了树叶的遮挡,直直照进了萧铎的眼中。 可纵然眼里装满暖阳,顾玉青仍然觉得,萧铎的眼睛阴沉冰凉的像一座盘踞了毒蛇的千年古墓。 笼在衣袖里的手用力捏了捏手中的丝帕,顾玉青克制着自己的一腔情绪,说道:“二皇子殿下高抬臣女了。” 重生的第二天,顾玉青控制不好对顾玉禾的情绪,更控制不好对萧铎的情绪。 只要静距离靠近萧铎,顾玉青就总想像上一世临死之前一般,一根金簪戳向他。 不过顾玉青从来都知道,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永远都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生不如死。 萧铎审视探究一般盯着顾玉青的脸,想要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丝破绽。 顾玉青则一面死捏着自己的帕子,一面仰头面色沉静似水的任由萧铎看着,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须臾,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的萧铎放弃一般呼出一口气,却又不甘心的说道:“希望顾大小姐有自知之明,和本王作对,从来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狠厉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顾玉青盈盈一拜,“臣女谨记,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臣女便告退了。”面色从容的仿佛根本不曾听见萧铎咬牙切齿的威胁一般,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清淡的笑意。 看着顾玉青嘴角漾起的那抹笑,萧铎突然有些后悔方才的话说的那般不留余地。 面对自己的威胁,能气定神闲到这个地步,可见此女子的心机城府之厉害。 想到自己的夺嫡大业,萧铎补救一般说道:“今儿劳乏一天,就不耽误顾大小姐回府了。”面上的狠厉之色褪去,换上他一贯用来在众人面前表现平易近人的笑容。 面对变脸的萧铎,顾玉青默默在心里念了无耻两字,转身离开。 这就完了? 看着姐姐转身直朝马车走去,抱着看热闹心态的顾玉禾顿时失望。 二皇子殿下分明是气势汹汹而来,怎么和姐姐对视一番之后就变了个人似得,和姐姐说话又客气起来,还对姐姐笑。 “殿下!”顾玉禾眨巴着眼睛看向萧铎,“阿禾今天好怕。” 萧铎眯了眼睛笑道:“今天事情来得突然,让你受惊了,晚上你给我留门,我去看你。” 顾玉禾今儿一天被萧铎冷落,心头本是极委屈的,此刻顿时心花怒放,点头道:“好,还是老样子,我留西侧的窗子。” 越过顾玉禾的肩膀,萧铎迅速扫了一眼顾玉青的背影,左右无人,萧铎伸手捏捏顾玉禾的脸蛋,靠近她低声说道:“等我。”语毕,顺势在她脸颊处啄了一口。 只要把顾玉禾紧紧攥在手里,就等于攥紧了顾玉青。 猛不防被萧铎偷袭,顾玉禾顿时一个激灵,满面绯红,一颗心噗噗噗快要跳出来一般,嗔怪的婴宁一声,捂着胸口仓皇而逃。 顾玉禾赶过去的时候,顾玉青已经坐上马车,这一次顾玉禾很自觉的没有上顾玉青的马车。 此刻她脸颊红的像是被火钳烫过一般,姐姐一向精明,她才不敢与姐姐同辇,否则一定会被瞧出端倪。 坐上马车,顾玉禾庆幸还好今儿一早出来她是单独一车。 马车开拔,顾玉禾抱着橘粉色的抱枕,双手托腮,细细品味方才萧铎的那一次偷袭,心里就像是装了蜜一般甜,一个劲儿的呵呵傻笑。 而此刻,另一辆马车里的顾玉青则是脸色阴沉的仿佛铺上一层乌云。 面对萧铎,顾玉禾原来是这样的......心甘情愿! 方才顾玉青虽然是背着他们一路走向马车,可手中却是端着一面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补妆镜,小小巧巧的镜子里,萧铎与顾玉禾的行为她看的一清二楚。 那一刻,顾玉青差点将手中的小镜捏碎。 看着小姐脸色难看,吉祥和如意相视一眼,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 刚刚的事,她们也从镜子里看到了,惊骇之下只觉脸红,要不是大小姐及时吩咐让她们莫要回头,她俩一定反身将顾玉禾捉了回来。 二小姐才十岁,还没有及笄,这种事传出去,大家倒也不会说她什么,风言风语却都会戳向大小姐。 而且……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二小姐竟然就背着小姐和二皇子殿下暗生情愫,感情好到这样的地步。 “回去以后,将东侧院上上下下好好排查一遍,二小姐跟前伺候的丫鬟是金桔绿菊吧,将她们二人带到桐苑来,记着,莫让二小姐知道了。”脸色缓了又缓,顾玉青闭着眼睛靠在一个松软的靠枕上,吩咐道,声音清冷又疲惫。 吉祥如意心疼的看了顾玉青一眼,双双称是。 大小姐再能干,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若是太太没有去世,这些事哪用得上大小姐操心,这个年纪,正是穿红戴绿烂漫娇憨的年纪。 自从太太离世,大小姐过得太辛苦了。 如此想着,吉祥如意越发觉得顾玉禾不醒事,不说为大小姐分忧,还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来让大小姐伤心生气。 “办完这些,吉祥连夜去一趟祖屋,让人把那里收拾干净,近日我可能要送二小姐过去。”略一思忖,顾玉青又吩咐道:“去的时候将黄嬷嬷也带去,到时候让她看着二小姐些。” 吉祥应道:“奴婢知道了。” 黄嬷嬷是顾玉青母亲的陪嫁丫鬟,她母亲离世后,黄嬷嬷便一直辅佐顾玉青打理府中事务,会些武功药术,是个很有主见又有手段的人。 而且,她绝对忠心。 只有让她看着顾玉禾,顾玉青才放心。 吩咐完这些,顾玉青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疲惫的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顾家在丰台的祖屋京都无人知道,送顾玉禾去那里一阵子,断了她与萧铎的联系,或许这一世,她与顾玉禾还能做姐妹。 第32章 嬷嬷 茶水泼到炭火上立刻便发出滋滋的响声,与此同时一股白气腾空而起,而掉落在火盆里的茶杯则被炭火烤的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随时都要炸裂的样子。 一直被吉祥死死抓住手跪在炭盆旁边的金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几乎昏厥过去,满面惊骇之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皮干裂如同干枯的树皮一般。 而一尺以外的绿菊则哭着又向后挪了挪身子。 尽管只有十三岁,可三年的管家磨砺早就让顾玉青的气质浑然天成,盛怒之下散发出来的逼人气势更是透着凛凛寒意。 通红的火盆近在咫尺,可金桔还是浑身发冷,不住地颤抖,上下牙齿咯咯相碰,发出的声响让屋里本就凝滞的气氛越发瘆人心魄。 沉默须臾,终究是将眼中汹涌的怒气散去,火盆里跳跃的炭火照耀着顾玉青的眼睛,眼神明暗不定。 “还有什么!”缓缓叹出一口气,顾玉青冷声问道。 绿菊全身早就被冷汗浸湿,脸颊上泪水混合汗水,将额前鬓角的头发丝丝缕缕打湿贴在脸上,抿抿嘴唇,绿菊打着哆嗦说道:“二皇子殿下经常送一些小礼物给二小姐。”目光游离且涣散。 盛怒过后,此时绿菊说的话倒也再激不起顾玉青心中更大的怒火。 顾玉青冷哼一声,问道:“那些东西是怎么送进来的?” 顾家在她的打理之下犹如一块铁板,顾玉青自信,底下的人还没有胆大到敢背着她给顾玉禾与二皇子私下传递东西的地步。 更何况,私相授受这可非同一般,顾玉禾年纪不大,哪个奴才吃了豹子胆敢做这样事,就不怕顾玉青治他一个诱主欺主的罪,乱棍打死! 绿菊道:“都是二小姐的乳娘赵嬷嬷送进来的。” 赵嬷嬷……顾玉青脑中浮现出一个矮胖妇人,肥肉横行的脸上堆满褶子,一双细长的眯缝眼只要睁着的情况下,永远闪着贪婪无厌的光泽,让人看了心中膈应。 这样的人之所以当年能做了顾玉禾的乳母,全然因为顾玉禾是早产,足足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个月。 顾府请的乳母只比顾玉青母亲的预产期提前半个月,这个时候顾玉禾被生出来,尚未生产的乳母自然没有奶水喂她。 要巧不巧,就在顾家急忙另找乳母的时候,赵嬷嬷饿晕在顾府门前,被善心的门丁救了回来。 一问之下,她竟然是才生产了不过一个月,因为家乡遭了洪灾逃难逃到这里来,路上缺衣少食,刚出生的孩子没熬得住,死了。 顾玉青的母亲心里可怜她,又加上她奶水还有,便留了她给顾玉禾喂奶。 起初几年,赵嬷嬷倒也本分。 可随着顾玉禾长大,她在府里越来越熟稔,便渐渐露出本性,越发不老实起来。 仗着是顾玉禾乳母的身份,时常借了顾玉禾的名头让小厨房做各项吃的也就罢了,还总偷顾玉禾的首饰衣裳。 有一次被伺候顾玉禾的丫鬟发现东西丢了,查来查去查到她的头上,便去问她几句,她竟就起了杀心要把那丫鬟溺死在水里灭口。 幸好有人路过,及时救了那丫鬟,并把她绑了去顾玉禾的母亲那里。 顾玉禾的母亲自然是极怒,只是念及幼女吃她的奶长大,到底有些情分,便没有将她送到官府,而是吩咐拖下去打四十大板再撵出顾府。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顾玉禾,打板子的小厮还未来得及将扬起的板子落到赵嬷嬷的屁股上,顾玉禾就迈着小短腿蹬蹬蹬的跑来护她。 跪在母亲面前哭的上不来气,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求母亲饶了赵嬷嬷。 一见顾玉禾求情,赵嬷嬷越发心里有了主意,只口口声声撕心裂肺的喊着“二小姐救奴婢,二小姐救奴婢。” 顾玉禾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摇来摇去,哭成一个泪人,那时候顾玉禾不过才四岁。 顾玉禾的母亲舍不得女儿哭的这样肝肠寸断,叹息一声,让人放了赵嬷嬷,却吩咐她再不许登顾家的大门。 至此,顾玉青就当真再也没有在府里见到过她。 只是母亲去世那一阵子,府里慌慌乱乱人来人往,她便趁机摸了进来,一进顾府,便熟门熟路直奔顾玉禾的东侧院。 再然后,当时只有五岁的顾玉禾便带了她到顾玉青面前,顾玉禾又一次哭的几近昏厥过去,只说母亲暴毙,她夜夜怕的睡不着,希望姐姐能同意让赵嬷嬷陪她一阵子。 那时顾玉青只有八岁,父亲顾臻在母亲暴毙之后便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昏厥过去,诺大的侯府,母亲的丧事,父亲的汤药侍疾,统统都落到了顾玉青稚嫩的肩膀上。 好在有母亲的陪房黄嬷嬷一直陪着,倒也也不算孤军奋战。 顾玉青忙的无暇照顾顾玉禾,明知赵嬷嬷是母亲撵了出去的人,却还是点头同意,这个时候,她太需要有个人替她照顾年幼的妹妹了。 纵然赵嬷嬷品行恶劣,可好歹她是顾玉禾的乳母,顾玉禾很是依赖她。 就这样,赵嬷嬷又一次搬回了顾府,住进顾玉禾的东侧院。 再次回来,她也倒算是长了记性,还比较老实本分。 只是由于顾臻就此一蹶不振,对家里大事小事一概不问全都推到了顾玉青身上,时间一长,赵嬷嬷的心便渐渐又不安分起来。 仗着身份,赵嬷嬷便在顾玉青面前露出些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想要操控顾玉青的意思。 顾玉青是深知赵嬷嬷品行的,头几次顾玉青看着顾玉禾的面子没有理会她,不过是甩了几个冷脸罢了。 赵嬷嬷却越发嚣张。 有一次顾玉青与一众婆子在花厅议事,她突然冲了过去,闹着顾玉青非要让给她涨份例银子,还想要做厨房的一把手,在顾玉青面前,甚至连基本的礼数都不顾。 顾玉青当时就恼了。 当着众人的面指着赵嬷嬷的鼻子不软不硬却是把她骂了个脸色发黑手脚打颤,骂完之后,顾玉青便让人用布堵了她的嘴,拖出去打二十大棍以示惩罚。 从头到尾,顾玉青都铁青着一张脸,那时候只有八岁的顾玉青浑身都散发着让赵嬷嬷畏惧至极的杀气。 第33章 老妖婆 顾玉青原本是要打完之后再把她撵了出去的,无奈顾玉禾又一次及时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哭着奔来求情。 顾玉禾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哭的花枝乱颤,丝毫不给顾玉青留余地的说道:“姐姐若是撵了她走,不如把我也一起撵了吧!左就我是个没有娘亲疼的孩子,在府里帮不上姐姐的忙,反倒是日日给姐姐添麻烦,成了姐姐的累赘。” 顾玉禾字字句句如同毒针一般直戳顾玉青的胸口。 自从母亲突然离世,她被迫担起全家的所有重担,顾玉青逼着自己一夜长大,就此没有一日神经是放松的,每日像个陀螺一般忙里忙外,殚精竭虑。 她也才八岁啊,正是需要人宠需要人爱需要人关心的年龄,正是撒娇贪玩的年龄,可这一切却再也与她无缘。 她每日要做的就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与黄嬷嬷一起和府里老奸巨猾的下人们斗智斗勇,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因为母亲离世父亲不理事而蠢蠢欲动的心扼杀住。 她必须迅速在阖府下人面前树立起侯府嫡长女的威严。 分明白天累了整整一天,夜里躺在床榻上她却整夜整夜睡不着。 害怕,委屈,恐惧,思念,迷茫……夜色里她缩成小小的一个团,抱着被子泪流不止。 而她的嫡亲妹妹此刻却当着所有婆子仆妇的面,这样戳她的心口窝,顾玉青几乎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攥紧拳头,没让自己当众哭出来。 她不断地暗示自己,顾玉禾只是年幼无知又依赖惯了赵嬷嬷,情急之下才会如此。 无奈中,顾玉青让人再把赵嬷嬷送回东侧院。 这是顾玉青头一次对赵嬷嬷发火,却只这一次便把赵嬷嬷吓得再不敢在顾玉青面前作妖,每每见了顾玉青都是点头哈腰将尾巴加紧。 顾玉青原本以为自此她便安分了,纵然还有坏心思,却也无胆量再作怪,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到底是低估了她恶劣的品行。 “老妖婆!”顾玉青咬牙切齿恨恨说道,转脸吩咐吉祥,“把赵嬷嬷带来。” 此时吉祥还抓着金桔的手呢,得了顾玉青的吩咐,吉祥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看金桔再抬头看看顾玉青,眼睛里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奴婢去带赵嬷嬷,谁抓金桔呀? 本是一腔愤懑,顾玉青突然被吉祥满脸困惑的表情惹得噗的一笑,因为想起往事而沉重的心情跟着也舒缓了些许。 “先去带赵嬷嬷。”顾玉青给吉祥下了明确的命令,“让东侧院的人管好她们的嘴,但凡二小姐知道一点风声,我把她们全都撵了出去。” 倒不是怕顾玉禾知道了来求情自己届时会心软,实在是不想听她在耳边聒噪。 吉祥得了命令立刻松开金桔的手转身而去。 吉祥离开后,顾玉青倚在靠枕上,紧紧闭着眼睛状似休憩,只是微颤的睫毛和发青的脸色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波澜不息。 往事如潮而至,顾玉青记起,似乎母亲离世的时候,顾玉禾都没有哭的肝肠寸断,而面对赵嬷嬷被责罚,她却悲痛欲绝到不能自已的地步。 这太不正常了。 想到这一点,顾玉青愤怒气闷的心忽的像是被扯开一个口子,有带着冰渣的风呼呼再往她的心里吹,吹得她手脚冰凉。 难道在顾玉禾心里,母亲竟还不如一个赵嬷嬷亲近?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心尖,便在顾玉青的心头扎了根,越扎越深,挥之不去。 正想着心事,吉祥带着赵嬷嬷便进来。 “大小姐叫奴婢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人还未至跟前,赵嬷嬷让人嫌恶的声音却已经传来,等到声音落下,她恰好也进了里屋。 一进门,赵嬷嬷便被金桔绿菊的样子吓了一跳。 心里本就畏惧顾玉青,看到金桔绿菊一个个脸白的跟鬼似得,赵嬷嬷心里顿时突突跳了起来,再也不敢多言,毕恭毕敬给顾玉青行礼。 顾玉青睁眼去看赵嬷嬷,冷声问道:“二皇子殿下送给二小姐的礼物都是你给带进府的?” 听闻顾玉青问的是这个,赵嬷嬷心头呼的松了口气,神色依旧恭敬的说道:“是奴婢带进来的,二皇子吩咐的事,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回绝。” 听到赵嬷嬷张口便把责任推到萧铎身上去,顾玉青脸上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 “二皇子的吩咐你不敢回绝,你就敢把二小姐的闺名至于不顾?你可知道私相授受一旦被人发现,是什么后果?”顾玉青质问道。 赵嬷嬷仿佛早已经预料到顾玉青会如此发问一般,笑道:“大小姐严重了,不过是二皇子殿下送些小玩意儿给二小姐玩,算不得私相授受,二小姐还未及笄呢,不过是个孩子。” “是啊,二小姐还是个孩子,她懂得什么,奶娘送进去的东西自然就更不疑心。只是……你就不怕一旦被我发现,我给你扣上一个欺主的罪名!”顾玉青冷眼瞧着赵嬷嬷。 赵嬷嬷面皮一抖,随即又镇定下来,龇着黄牙笑道:“大小姐又言重了,奴婢都说了,奴婢是听从二皇子殿下吩咐,二皇子殿下是什么身份,奴婢若是忤逆他,不怕他把奴婢如何,只怕他记恨顾府。” “这么说,你背着我将二皇子的东西送进二小姐的房里,都是为了顾府着想了?”顾玉青气极反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正是如此。”赵嬷嬷答道。 “你既是如此忠心,你说我该赏你些什么好呢?”顾玉青看着赵嬷嬷满脸乱颤的肥肉说道,眼中尽是厌恶。 赵嬷嬷嘻嘻一笑,搓着手说道:“奴婢伺候二小姐是奴婢的本分,大小姐觉得奴婢辛劳,随便赏奴婢些什么都行,奴婢不挑的。” “你不挑?”顾玉青身子一直,指了赵嬷嬷说道:“你不挑最好,你不挑我便替你挑,吉祥,吩咐下去,赏赵嬷嬷五十大棍,给我恨恨的打!”眉眼间透着狠厉之色。 顾玉青话音一落,赵嬷嬷立刻惊骇的脸色大变,一脸横肉更是上下左右乱颤起来。 第34章 雷厉风行 “大小姐,您不能打奴婢,奴婢又没有犯什么错,纵然给二小姐私下送了二皇子殿下送来的礼物,那奴婢也是情不得已,要怪只怪二皇子殿下身份尊贵,他吩咐的奴婢,奴婢也是不得已为之。” 吉祥伸手一把抓了赵嬷嬷,像拖死狗一般要拖她出去,赵嬷嬷挥舞着手冲顾玉青喊道。 顾玉青不欲多看她一眼,更不想听她满嘴放炮的解释,挥挥手,厌恶的说道:“堵上她的嘴,打完了再带进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今日本就是要把她除掉,何必听她啰嗦。 得了顾玉青的吩咐,吉祥手上一用力,赵嬷嬷便被她拖了出去,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眨眼的功夫,院子里便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以及赵嬷嬷撕心裂肺的呜呜声。 金桔和绿菊听得只觉得满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害怕到了极点。 金桔连滚带爬到了顾玉青脚下,拽着顾玉青的衣角哭道:“大小姐,奴婢什么都说,奴婢什么都说,但求大小姐饶奴婢一命。” 顾玉青冷眼扫了金桔一眼,“好啊,只要你说的是我想听的,就饶你一命,只是,绿菊说过的,你不能再重复。” 金桔忙点头,“不重复,不重复。”一面说,一面抬起衣袖擦额头上不住低落下来的汗珠。 顾玉青又重新闭目倚在靠枕上,“你说吧。” 金桔吞了口口水,瘫坐在地上,说道:“二皇子殿下约了二小姐,说今晚要来东侧院瞧二小姐。” 顾玉青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两世为人的她觉得惊骇的了,可金桔的话还是震惊的顾玉青唰的睁开眼,目光带风,看向金桔,“你说什么?” 顾玉青逼人心魄的气势吓得本就因为赵嬷嬷被打而心中惶恐的金桔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好容易聚神了的目光又涣散起来。 “二皇子殿下说,今晚他要来瞧二小姐,二小姐像往常一样,会给他留门。”金桔哆嗦道。 “他经常来?”顾玉青铁青着脸问道。 她自以为顾府已经被她治理的如同铁桶一般,却没想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顾玉禾竟然和萧铎这样肆意妄为。 当她是死人吗! 金桔瑟缩道:“不常来,一共来过四次,每次都是等到府里熄了灯以后,二皇子殿下翻墙从窗户跳进来。” “进来做什么!” 感觉到顾玉青声音里的紧张,金桔明白她担心的是什么,说道:“二皇子殿下每次来都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奴婢和绿菊在外屋守着,虽然听不真切他们在里屋说什么,但大约知道,是二皇子希望二小姐帮他做些事,二皇子许诺做成了的话,就送给二小姐一样她想要的东西。” 只说说话……顾玉青心头顿时一松,不禁发觉已经冷汗打湿了后背。 倘若萧铎翻墙进来,真的和顾玉禾发生了什么苟且之事……顾玉青简直不敢想象下去。 还好只是说话。 只是如此一来,顾玉青看向金桔绿菊的目光越发刀子一般闪着噬人的光泽。 这样的事,她们竟然和顾玉禾一起瞒着她,还真是衷心的好奴才! 心中的惊涛骇浪平复下去,顾玉青问道:“这一次,二皇子殿下送了她天蚕锦的衣裳,开出的是什么条件,你可知道?” 金桔顿时心神一凛,大小姐竟然猜的出二小姐的天蚕锦是二皇子送的。 望向顾玉青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敬畏,金桔说道:“二皇子只说,让今日的宫宴上,二小姐要时刻注意着您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和四皇子之间。” 顾玉青嘴角露出一个冷笑,难怪,顾玉禾费尽心机的要打听她和萧煜的关系呢! 若非今日的她是重生一世的她,对顾玉禾有了提防之心,只怕又掉进了她蓄意营造的亲情全套。 事情说道这个份上,顾玉青再也不想知道任何有关萧铎和顾玉禾私下接触的事情。 只让金桔把每次萧铎是如何进府见顾玉禾这一桩细细说出来。 待金桔说完,赵嬷嬷的五十大棍也刚好打完,吉祥拖了仅剩半口气的赵嬷嬷进来。 五十大棍打完,赵嬷嬷的衣裳早已经被血浸湿,贴在皮开肉绽的大腿上。 脸色青白,双目通红布满血丝,肥肉乱颤的脸极是面目狰狞。 吉祥像是扔垃圾一般将赵嬷嬷在地上随手一丢,她整个人便如同一滩带血的烂肉,瘫在地上。 “你可知罪?”顾玉青扫了赵嬷嬷一眼,问道。 赵嬷嬷哼哼道:“大小姐这样打了奴婢,二小姐瞧了定是心疼万分,打了奴婢不要紧,只怕是要伤了大小姐和二小姐之间的姐妹情分,为了一个奴婢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心生罅隙,犯不上啊!” 心里本是极度恐慌的,可越是恐慌,越到是激发出赵嬷嬷的恶胆来,张口便是威胁顾玉青。 她已经被顾玉青的母亲和顾玉青整治过两次,每次都险些丧命,却每次她们都妥协在顾玉禾的哭闹下。 这便是赵嬷嬷的王牌护盾。 顾玉青眼睛微眯看向赵嬷嬷,忽的脸上漾出一个笑容,“你倒是骨头硬,也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府里小厮手中的棍子硬。” 说罢,顾玉青不再看赵嬷嬷,而是吩咐吉祥,“拖下去,再打,打死为止!” 刚刚还嚣张的赵嬷嬷顿时心里就承受不住了,再加上她只要稍稍一动,刚刚被打的稀烂的屁股便疼的她满身冒汗。 “大小姐这般折磨奴婢,难道就不怕二小姐记恨您!”拼命忍住疼,赵嬷嬷龇牙咧嘴到底还是说出这句话来,“奴婢但凡有个闪失,二小姐都会恨您一辈子。” 说罢,赵嬷嬷细长的眯缝眼闪着凶恶的光,瞪向顾玉青,像一头困兽。 顾玉青嘴角一笑,“她若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记恨便记恨就是了,我不怕。” 说完,顾玉青手一挥,让吉祥拖她下去。 赵嬷嬷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顾玉禾这张王牌护盾竟然不管用了,顿时方才还凶恶的眼神瞬间黯然下来,灰扑扑的像死人的眼睛。 不过一瞬怔忪失声,赵嬷嬷在吉祥的拖拽下便撕心裂肺喊起来,“大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猪油闷了心,大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第35章 嘴里塞火炭 顾玉青本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只是想起母亲离世时顾玉禾的态度,顾玉青终究还是抬手制止了吉祥。 得了顾玉青的指令,吉祥顿时松手。 被拖拽了一半的赵嬷嬷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吉祥再一次扔到地上。 “哎呦,疼死了,疼死了。”赵嬷嬷抽着冷气龇牙咧嘴哼哼道:“我的二小姐呦,奴婢今日为了您差点入了地域!”嘴里涎液流了半尺长。 顾玉青厌恶的皱眉,不理会她哭天喊地的咧咧,只问道:“我母亲离世那时,你都和二小姐说了什么?” 若非心中有疑惑,她实在是不想看到这个老妖婆半眼。 赵嬷嬷怎么也想不到顾玉青留下她竟然是问这个。 她说过什么话,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心口一缩,登时骇的目光涣散起来,“没……没,奴婢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顾玉青心下本就疑惑。 顾玉禾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虽然母亲离世时顾玉禾才不过五岁,可也是到了懂事的时候,骤然失去了至亲的母亲,幼小的她怎么可能不惊慌害怕伤心欲绝呢? 可那时的她却偏偏没有表现出任何这些应该出现的情绪。 现在赵嬷嬷又是这个反应,心思聪慧如顾玉青,怎么会信她什么都没说呢! “贼婆,你究竟说了什么!”大怒之下,顾玉青嚯的坐起身来,拔下头上插着的一只玉簪,弯腰直戳赵嬷嬷被打的开花的屁股,用力将那玉簪深深刺进她的伤口,满眼迸发着噬人光泽。 赵嬷嬷登时疼的哇哇大叫满地打滚起来,“疼死啦,疼死啦,大小姐杀人啦,二小姐快救奴婢啊,大小姐杀人啦!” 杀人? 顾玉青浑身战栗的坐直身子,目光阴冷的盯着赵嬷嬷,满目杀意。 她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她若心慈手软便不可能从八岁起便当起这顾家的家主来。 “你最好老实交代。”顾玉青咬牙一字一顿盯着赵嬷嬷,眼中杀气咄咄,说道:“不然,我让吉祥将这通红的火炭塞到你的嘴里,我就不信这滚烫的炭火烫不开你的嘴。” 顾玉青的气势何其逼人,赵嬷嬷心中本就畏惧她,此刻被她震慑的只张着空洞洞的大嘴,半句话说不出来,因为极度恐惧,满脸的肥肉不住地抖。 吉祥默默注视着赵嬷嬷,虽然觉得此刻大小姐这样动气,她也应该同大小姐一样同仇敌忾,可是看着赵嬷嬷乱颤的肥肉,吉祥就是忍不住想,赵嬷嬷脸上的肥肉会不会颤着颤着就飚出肥油啊。 “吉祥,动手。”顾玉青懒得再和她废话。 像赵嬷嬷这种好吃懒做阴险奸恶的人,刑罚是最好的逼供手段,无需废话。 吉祥得了顾玉青的吩咐,立刻收了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思绪,一把将赵嬷嬷摁在火盆边上,用火钳夹起一块爆红的还在哔哔作响的碳。 火炭移至赵嬷嬷嘴边,灼热的温度立刻将赵嬷嬷从惊骇中唤醒,挣扎着要推开吉祥,“大小姐,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奴婢可是二小姐的乳娘啊,二小姐和奴婢是什么情分您一清二楚,您难道就不怕伤了和二小姐的姐妹感情!” “塞到她嘴里!”这个时候竟然还想着要威胁自己,真是自己找死,顾玉青不带犹豫的吩咐道。 吉祥立刻执行。 火炭还未进嘴里,刚刚碰触到赵嬷嬷的嘴皮,便立刻发出“滋滋”声,同时一股刺鼻的肉皮被烤焦的味道弥漫出来。 赵嬷嬷怎么经受得住这样的疼痛,“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求大小姐饶命。” 顾玉青朝吉祥投去一个暂停的眼神,吉祥顿住手不再朝赵嬷嬷嘴里塞火炭,不过手里的火炭却也并不移开,只在赵嬷嬷嘴皮跟前摆着,大有一副你不老实我就塞你的姿态。 赵嬷嬷瞪着吉祥手里的火炭,本能的想要朝后挪挪身子,可无奈下身的伤口疼的她动弹不得,只好哭丧着脸一面小心翼翼盯着那火炭,一面回答顾玉青的话。 “夫人离世那时,奴婢担心二小姐年幼害怕,才不顾夫人当年的吩咐,冒死回府……”赵嬷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 “只说重点!”顾玉青直接打断,“这些莫须有的话,你觉得我想听吗?” 噤若寒蝉的赵嬷嬷被顾玉青冷声打断,吓得顿时脖子一缩,差点碰到面前的火炭,挂满汗珠的脸上一片死灰。 “是,说重点,说重点。”赵嬷嬷浑身筛糠的哆嗦道:“奴婢一去,二小姐便抓了奴婢的手问奴婢,她究竟是不是夫人亲生的,二小姐问的突然,奴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奴婢回过神,二小姐却又不问了,只问奴婢一些当年她出生时候的事情,问的很是仔细,连她用什么样的包布被产婆抱出来这样的事都要问。” 顾玉青听得心惊。 只有五岁的顾玉禾,为什么在母亲离世那一天,不伤心不难过,不害怕不恐惧,却偏偏问起这些! “你怎么说?” “二小姐问什么,奴婢自然捡奴婢记着的一一回答,只是……”赵嬷嬷脑子里浮现出顾玉禾当时的样子。 小小的她,满脸稚气,可看人的眼神却是让人心里觉得瘆得慌。 “……只是,无论奴婢说什么,似乎二小姐都不信,她只是不停地问奴婢,她小的时候,夫人对她好不好,有没有打过她骂过她,有没有苛虐过她,对她和对大小姐有什么不一样的……” 五岁的顾玉禾,在那样的情形下,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此刻顾玉青的心里便不是一个惊骇能够形容的了。 顾玉青冷眼看着赵嬷嬷,“你发觉二小姐对你的回答并不相信也不满意,为了讨好她,你便说了母亲的坏话。” 被顾玉青戳破,赵嬷嬷吓得立刻求饶,“大小姐,奴婢一时猪油闷了心,大小姐饶命,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大小姐就放奴婢一马,奴婢做牛做马报答您。” 顾玉青却是一个字听不进去。 赵嬷嬷是说了母亲的坏话,可却也是在顾玉禾主动发问的情况下才为了一己私利而说的,那么究竟是谁说了什么话引发顾玉禾问出那些问题呢! 这才是关键。 第37章 黄嬷嬷 一直以来,黄嬷嬷于顾玉青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辅佐她治理侯府的年长嬷嬷。 更是一个关心她爱护她教导她的长辈,如同她的祖母一般,是她的亲人。 此刻心中悲恸,除了黄嬷嬷,她无人可以诉说,顾玉青埋头在黄嬷嬷结实又温暖的怀里,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黄嬷嬷。 黄嬷嬷听着顾玉青的述说,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听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是愤怒的浑身打颤。 “可恶的刁奴,夫人当年就不该心软,若是直接杖毙了她,怎么会再生出这么些事来!”黄嬷嬷咬牙切齿恨恨说道,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透着锋利的光。 在黄妈妈怀里哭了一气,心中愤懑宣泄的差不多了,顾玉青从黄妈妈怀中起身,叹一口气说道:“她固然可恶,可是在她之前在玉禾那嚼舌的人更是可恶,嬷嬷定要帮我查出是谁在背后使坏。” 若非有人在顾玉禾耳边说三道四,顾玉禾刚一见赵嬷嬷的面,怎么就会问出那样的问题来。 “大小姐放心,便是大小姐不吩咐,奴婢也要查的。”黄嬷嬷阴着脸咬牙说道,恨透了那在顾玉禾耳边嚼舌的人,却也更是对顾玉禾添了几分失望。 夫人待二小姐是何其的好,纵然有人挑唆,纵然她年幼无知,可第一反应也应该是告诉夫人或者告诉大小姐才对,怎么就生了那样的心思。 夫人还在丧期,她见了赵嬷嬷的面一开口便问出那样的问题,实在让人寒心。 “二小姐和二皇子的事,大小姐可是有主意了?”敛了眼中的寒光,赵嬷嬷问顾玉青。 “玉禾才十岁,二皇子如今却是早已经十八岁,要说二皇子会爱慕上玉禾,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他不惜冒险也要夜半翻墙进入侯府,我想他定是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眼下,还是先把玉禾送出去避一避的好。” 顾玉青眼睛望着窗外夜色徐徐说道,借着廊下明晃晃的灯光,院子里婆娑的花枝树影形形绰绰,顾玉青的声音透着与夜色一般的寒意,目光冰冷却坚定。 赵嬷嬷心下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把二小姐送走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 自从夫人离世,大小姐待二小姐越发宠溺,虽是姐妹,却是做到了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的照拂。 她深怕大小姐因为舍不得二小姐,当断不断,乱了分寸。 “丰台的祖屋京都里无人知道,送二小姐去那,想来是极妥帖的。”黄嬷嬷说道。 到底还是担心拖久了顾玉青就舍不得顾玉禾了,或者顾玉禾略略一个哭闹她便心软,黄嬷嬷催促道:“大小姐要什么时候送二小姐离开?这件事是越快越好,久拖不得的,不如今夜就去吧,奴婢亲自送了二小姐过去,就留在那里照顾她,如此大小姐也能放心。” 顾玉青略略思忖一瞬,收了目光看向黄嬷嬷,“我原本想着明日一早让吉祥送了你们过去。” 黄嬷嬷已经一把年纪,纵是会武功,身子也算硬朗,可她实在不忍心黄嬷嬷连夜奔波。 “何必要等到明日,迟则生变,还是今夜动身的好。”黄嬷嬷说着,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大小姐还记不记得,当年夫人离世没多久,二小姐屋里伺候的人便被您撵出去不少?” 黄嬷嬷提及此事,顾玉青当然记得。 当年母亲离世,府里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照顾顾玉禾的人见赵嬷嬷屡次偷了顾玉禾的东西出去变卖都相安无事,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顾玉禾发现以后便来顾玉青面前告状。 当时顾玉青刚刚掌家,正想着立威,便借这个机会索性将顾玉禾指出的一众偷奸耍滑心思奸恶之徒撵了出去。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在府里多年做事的老人,更有照顾过母亲的人。 “嬷嬷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顾玉青知道,黄嬷嬷绝对不会无故提起旧事。 “当年撵出去的那些人,其中有两个是照顾过夫人的,虽然二小姐一口咬定她们对她百般不敬,但大小姐顾及着夫人的面子,只是把那两个人遣送到了老宅去。”提及往事,黄嬷嬷眼中闪过一道凝重的寒光。 怀有两个月身孕的夫人突然暴毙身亡,这一直是黄嬷嬷胸口无法言说的一根刺。 有些事,她心中一直有疑惑,只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又没有切实的依据,故而一直没有和顾玉青提起。 夫人走的突然,侯爷又一蹶不振,留下一个诺大的侯府交给年幼的顾玉青。 这些年,黄嬷嬷一直帮衬着顾玉青忙里忙外,虽然日日心中不安,却也无法分心再去打听那些旧事。 这一次去老宅,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当年的旧事问一问,看能不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当然,她要查的事是不能告诉顾玉青的,暂时不能。 “当年有人在二小姐跟前嚼舌,她们都近身伺候过二小姐,或许知道些什么。”左就也要查这一桩事,如此说也算不得在顾玉青面前说谎,黄嬷嬷说道:“大小姐还是让奴婢今夜就带着二小姐去吧,一想着有事要查,奴婢心里急得慌。” 正说话,顾玉青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丫鬟们惊慌不安的声音。 “二小姐,二小姐您跑慢点,小心磕着了。” 丫鬟话音还没落,顾玉禾便风一样冲了进来,带进一股暮春深夜的寒气。 “你为什么要杖毙赵嬷嬷,她是我的乳母,你凭什么让人杖毙她,纵是她犯了什么错,我训斥她就是了。”一进门,哭的满脸是泪两眼肿胀的顾玉禾便指着顾玉青的鼻子说道。 顾玉禾浑身散发的戾气让顾玉青不禁皱眉,赵嬷嬷在顾玉禾心中的分量还真是不轻,已经十岁的她,为了一个赵嬷嬷,竟然能冲动到在她面前不顾长幼礼仪到这种地步。 那通红得眼睛里流露的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杀意,顾玉青被顾玉禾充满杀气的眼睛看的心寒身寒。 眼中一抹冷笑褪去,顾玉青双眼凉悠悠的看向顾玉禾,“这是你和我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声音不高,却是带着摄人心魄的威力。 顾玉禾顿时被顾玉青镇住。 第38章 面色 她冲过来的时候,赵嬷嬷正被人绑在凳子上挨板子,东侧院中里里外外围满了瞧热闹的人。 板子重重落下,赵嬷嬷哭的撕心裂肺。 顾玉禾不是没有利用她侯府二小姐的身份命令恐吓那些人将赵嬷嬷放了,可监刑的人是吉祥,只要她不发话,谁敢放人! 人人都知道,吉祥是顾玉青身边的大丫鬟,她所代表的就是顾玉青。 无论顾玉禾怎么样恐吓,威胁,命令,相求,让吉祥把人放了,可吉祥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板子催命般的落下,赵嬷嬷疼的哇哇大叫,一口一个“二小姐救命。” 顾玉禾无法,只得奔到顾玉青这里来。 本是满腔滔天的怒气和怨气,可偏偏被顾玉青那一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的浑身打了个冷颤。 一排细碎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用力过度,顾玉禾嘴角渗出薄薄一层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牙齿,让人看了格外的触目惊心。 顾玉禾嘴角的血像是带毒的针,刺痛了顾玉青的眼睛。 顾玉青转头看向黄嬷嬷,“嬷嬷,就依你的,今夜就走吧,你去收拾收拾,一会走的时候就不必再来和我告辞。”声音里带着疲惫。 说罢这些,顾玉青突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划过一样,痛却又觉得轻松了许多。 仿佛有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但石头离开之际又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黄嬷嬷得了顾玉青吩咐,起身离去,走到顾玉禾身边时,目光掠过顾玉禾的脸,让顾玉禾不禁又打了个哆嗦。 虽然黄嬷嬷一向总是绷着脸不苟言笑,素日里顾玉禾也不大敢和黄嬷嬷说话,可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她看自己的眼神仿佛被冻住的冰,极冷。 顾玉禾不明白黄嬷嬷为何这样看她,也不明白顾玉青在和黄嬷嬷说什么,什么今夜就走,不过她也无心理会,她满颗心都被正在挨板子的赵嬷嬷所占据。 赵嬷嬷凄厉的叫声萦绕在她耳边,声声不绝。 摄于顾玉青的威严,顾玉禾到底没了刚才那样咄咄逼人的火气,却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姐姐,我求你了,你放了赵嬷嬷吧,她好歹是我的乳母,姐姐也知道,我是早产,若非赵嬷嬷,我早就一命呜呼,她是我的恩人呐,我的命只赵嬷嬷救了的,姐姐,我求你了,放了她吧,她一把年纪经不住打。” 黄嬷嬷一走,顾玉禾扑通跪在顾玉青面前,如捣蒜般磕头。 顾玉青一直都觉得顾玉禾身上少了侯府小姐与生俱来的气势,甚至在气质上连京兆尹家的女儿都不如。 此刻再看她,越发觉得她就像个伺候人的丫鬟,不过是身穿绫罗面容姣好罢了。 “我问你,在你心里,是母亲更亲,还是赵嬷嬷更亲?”顾玉青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顾玉禾,等她回答。 有些事,猜测归猜测,臆想归臆想,她终归还是想听顾玉禾亲口说出,才肯甘心。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嫡亲姐妹。 顾玉禾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顾玉青竟然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顿时愣怔住,再然后,心底便弥漫上一层浓密的恐惧,将她一瞬间缩紧的心包裹住,越裹越紧。 眼睛不自然的避开顾玉青直直射过来的目光,顾玉禾抿抿嘴说道:“自……自然是与母亲亲近,赵嬷嬷再好,也只是乳母,母亲却是我的生母。” 尽管顾玉禾在紧握袖中拳头的情况下,说的纹丝不乱,可失望和心痛还是如潮水一般撞击着顾玉青的心。 聪慧如顾玉青,一眼便看出顾玉禾避开她的眼睛里翻滚的是何等的惶惶不安。 更何况,顾玉禾一瞬间苍白的脸色早就将她出卖,只是她不自知而已。 这样一个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她却紧张慌乱到这样的地步,其中蕴意让顾玉青不寒而栗。 饶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顾玉青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深吸一口气,努力的缓了缓心神,顾玉青木着一张脸对顾玉禾说道:“你也不必再为赵嬷嬷求情,她虽是你的乳母,可也是侯府的下人,我如今掌家,她犯了错,我自然能惩罚她,至于她犯了什么错,想来你心知肚明。” 顾玉青没有再纠缠究竟是母亲更亲和还是乳母更亲,话题终于又回到赵嬷嬷身上,这让顾玉禾心头呼的大松一口气,悬着的心又踏实了些。 一路连口气都不带喘的奔来,可出的汗却还不及方才因为惊恐而冷汗连连的三分之一。 明明是为了赵嬷嬷的事而来,明明前一瞬还急的火烧眉毛,此刻,顾玉禾却没有太多心思再关心赵嬷嬷是不是要被杖毙。 她不明白,姐姐为何突然问她,母亲与赵嬷嬷那个她更亲近,难道是姐姐发现了什么? 目光偷偷看向顾玉青,顾玉禾小心翼翼的眼神里满是紧张。 不可能,绝不可能,当年的事她做的那样谨慎,姐姐绝对不会发现的,不会。 顾玉禾不住的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缩在衣袖里的手却偏偏越抖越厉害。 “姐姐,赵嬷嬷究竟犯了什么错,您要这样惩罚她,姐姐说我心知肚明,可我实在不知。”觑着顾玉青的神色,顾玉禾问的小心翼翼,尽管她努力克制,可声音里依然满是颤抖。 “姐姐,你这样杖毙赵嬷嬷,我实在害怕。”似乎是为了解释她的声音为什么颤的这样凶,顾玉禾补充道。 顾玉青冷眼瞧着顾玉禾,只觉得自己在瞧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黑心白眼狼。 母亲待她那样好,却比不上一个赵嬷嬷在她心中的分量。 上一世,自己对她更是掏心掏肺竭尽全力的照拂,却是换来她一杯夺命的鹤顶红。 想及此,顾玉青只觉得如同深陷寒冬冰窟,浑身发冷。 “玉禾,母亲离世前,究竟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竟能让你在母亲的丧期对赵嬷嬷问出那样的话。”顾玉青紧抓抱枕的手骨节分明,白骨森森。 明知没有答案,顾玉青还是情不自禁问道。 听闻此言,一直努力维持表面镇定的顾玉禾再也绷不住,顿时脸色灰白如同死人,惊骇的眼睛看向顾玉青,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坐在地上,抖似筛糠。 一直死死看着顾玉禾的顾玉青见她如此反应,心下既痛又恨,无力的缓缓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她一眼。 第40章 风涌 将要吩咐的事细细嘱咐了金桔绿菊一番,待她们离开桐苑回到东侧院待命的时候,顾玉青也扶着吉祥离开花厅。 外间狂风肆虐,暗夜里树枝被烈风吹动,摇摆的格外吓人,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想要来慑人精魂。 二皇子府邸,萧铎负手临窗而立。 菱形格子的窗户被开的大展,狂风肆意涌入,吹得萧铎湖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外面眼看要下暴雨,今夜您还要去吗?”透过窗子,萧铎的贴身护卫长顺拧眉看了一眼天空黑滚滚的乌云,担忧的说道:“看样子,这雨势只怕比昨夜的都要大。” 长顺话音落下,一道明耀的闪电劈天而过,白晃晃的光将萧铎的脸照的格外清晰,长顺看到萧铎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意,顿时心下哀嚎的叹了口气。 尽管他对萧铎忠心不二,可这样的天气,他实在是不想出门啊。 听说昨夜就有人被闪电给劈死的,今夜的天气比昨夜还要恶劣,万一运气差,出门就让闪电给劈了可如何是好,他还没有娶媳妇呢! “那本《孔雀行兵策》究竟是什么,让殿下这样看重?”为了一本传说中的《孔雀行兵策》,萧铎宁愿冒雨去顾府,长顺不禁好奇问道。 提起《孔雀行兵策》,萧铎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身踱步走向屋里,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泽。 “从太祖皇帝打江山起,顾家就世代出能征善战的骁勇将军,到顾臻这一代,已经有八位。本王就不信顾家的子嗣个个都这么所向披靡。”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手边一盏青花瓷的茶盏轻呷一口,萧铎两眼放光的说道。 “殿下是觉得顾家的人之所以能打胜仗,全凭这一本《孔雀行兵策》?”长顺觉得匪夷所思。 一本兵书就算再厉害,可不还有句话叫事在人为吗?顾家的将军们若非真的铁骨忠魂有些本事,只怕单单凭一本兵书是打不了那么多胜仗的。 不过,这样的心思长顺自然不敢在萧铎面前表露分毫。 长顺年长萧铎五岁,自小服侍萧铎,至今萧铎十八岁,他服侍萧铎已经有十六个年头,最是了解萧铎的脾性。 这个主子心思阴狠毒辣,而且记仇,又是个极其薄凉不念旧情的。 谁若是胆敢忤逆他,必定是让那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顺着长顺的话,萧铎哼哼两声说道:“那是自然,传言这《孔雀行兵策》是顾家家祖在一个道士手中求来的,当时顾家家祖带兵打仗,正面临着全军覆没的窘境,自从得了这部兵书,顾家家主就跟得了天兵天将相助一般,所向无敌,不过三天便将敌方阵营踏平,你说这《孔雀行兵策》厉不厉害!” 长顺顺着萧铎的心思,夸张的笑道:“天!竟有这样的奇事,奴才真是开眼,这《孔雀行兵策》也太神了。” 萧铎得意的说道:“是啊,所以这本书,本王势在必得。顾臻又没有儿子,如今他也不过是个只知道寻仙问药的废人,这本书留在顾家根本就是暴殄天物,只有到了我这里才是物有所值。” 长顺点头称是,却又疑惑道:“殿下和顾家二小姐已经这样相熟,何不直接问了顾家二小姐要呢,殿下张口要的,顾家二小姐必定是双手奉上。” 他是真的不想在这电闪雷鸣的鬼天气出门啊! 一想到后半夜就要随着萧铎一起冒雨出门,长顺心里就泪流不止,可此刻又陪萧铎说着他感兴趣的话题,面上又不得不做出笑脸来,长顺觉得自己的内心都要拧巴死了。 “顾玉禾才十岁,她能知道什么是《孔雀行兵策》。”提起顾玉禾,萧铎的语气里带了不加遮掩的蔑视和鄙夷。 萧铎刻意亲近顾玉禾,不过是为了争取顾玉青,在他眼中,顾玉禾根本就是一条依仗顾玉青的蛀虫。 “倘若我直接问了她要,万一她在顾玉青面前说漏嘴怎么办,顾玉青可不是寻常人。”提起顾玉青,萧铎就觉得他胸口的气不大顺畅。 尽管他没有在顾玉青脸上找出任何故意为之的破绽,可今日顾玉青在父皇面前的那番话,就像是一根带着刺的大棒,搅得他心神不宁。 今天的事,父皇虽然把所有的错都加在了何文岳身上,可萧铎明白,父皇心里清楚着呢。 没有罚他,不过是为了皇家颜面罢了,却不代表父皇会饶了他,他应得的那份惩罚,只怕父皇会另寻由头给他,再加上顾玉青那番话,只怕他的惩罚不轻呢! 眸中阴光闪过,萧铎心里恨恨想着,等他功成名就那日,必定是要让顾玉青为今日乱说话付出代价。 看着萧铎脸色变了,长顺抿抿嘴没敢再说话,一时间屋里极静,越发衬托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 立在萧铎身侧,长顺望着外面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心口叹息了一声又一声。 午夜将近,和顾玉禾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萧铎带着长顺一头扎进茫茫雨夜,直奔顾府。 已经来过几次,萧铎轻车熟路的便摸进了顾府的东侧院。 而且……今天一路进来,似乎格外的顺利。 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萧铎没有多想,立在廊下,萧铎在顾玉禾给他留好的窗棂边抬手有节奏的轻扣。 听到声音,一直惴惴不安守在窗边的金桔绿菊登时一个激灵,一时间两人相视而望,屏气凝神。 在绿菊脸上,金桔看到浓的如同墨一般的恐惧。 金桔拉了绿菊的手,只觉得她颤抖不住的手一片冰凉,“不要怕,做好这个,大小姐就会给我一条生路,想想赵嬷嬷,我们不能像她一样被活活打死。” 在抚慰绿菊,却更是在给自己打气。 绿菊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苍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点头,“我知道,我努力。”一面深呼吸,一面说道。 金桔用力捏着金桔的手,“不是努力,是必须。” 如果被二皇子发现端倪,她们必死无疑,所以她们没有退路,没有第二次机会。 “为了你,也为了我。”尽管心里的惶恐不亚于绿菊,可金咬牙逼着自己镇定,紧紧握着绿菊的手,低声说道,声音极其有感染力。 第43章 你也看我 得了萧铎的吩咐,长顺缩着脖子抱头抬脚奔向雨幕,脚下溅起水花一片。 不过须臾,长顺便哭丧着脸又奔了回来。 “殿下,门是死的,推不开。” 长顺说着话,头顶上方忽的炸了个雷,吓得长顺顿时一个激灵抬头朝天上看去,心里一阵默念,老天保佑,佛祖保佑,观音保佑,可千万别让雷公一个雷劈死我啊。 雷公要非得劈的话……您就劈二皇子好了,他是龙子,想来是不怕劈的。 既然门打不开,如今他们只能反身再回书房了。 铁青着脸抬头看看头顶那莫名其妙出现的一张铁网,萧铎都快要呕死了。 现在回书房避雨倒是没什么,可明儿天一亮呢,顾家的下人来书房打扫的时候,让他怎么解释!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如豆的雨珠子噼噼啪啪打在萧铎毫无遮掩的头顶上,他只觉得头顶都要被打木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避雨要紧,这样大的雨再淋下去,只怕熬不到明儿天亮就要一命呜呼了。 “回书房吧。”萧铎阴着脸吩咐道。明日一早什么情形到时候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得了萧铎的吩咐,长顺上前一步替萧铎去推方才的窗子。 咦,怎么推不动! 长顺用力再推,窗子还是纹丝不动。 “殿下……”长顺惊恐的转头去看萧铎,声音都要哭出来了。 窗子打不开,就意味着他们要在这电闪雷鸣的院子里淋一夜的雨,老天,他被雷劈死的概率又增加了。 最近没做什么太过分的坏事啊,怎么就这么倒霉! 萧铎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水珠子,目光发凶的瞪了长顺一眼,“废物!”阴着脸咬牙说道,一面说,一面将长顺推到一旁,亲自伸手去推那窗子。 力气用的极大,窗子却岿然不动。 长顺起先还一脸期望的眨巴着眼睛看向萧铎,可见萧铎也推不动那窗子,顿时心里一声哀嚎,眼中闪过失望的同时,迅速低头垂眼缩小存在感,不敢再看萧铎,并不着痕迹的与萧铎拉开一个距离。 刚刚二皇子殿下还气势汹汹的一把将他推开,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去推那窗子,现在窗子纹丝不动……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二皇子殿下您可千万不要恼羞成怒拿奴才我撒气啊。 这边长顺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提防着萧铎随时会一个窝心脚踹过来,那边萧铎却是阴着一张脸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眼睛里的光几乎都能杀人了。 书房里,吉祥在窗缝里看着外面的一切,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转身轻手轻脚走到书房的烛台旁,轻轻一个旋转,密室中的一道暗门被打开,吉祥抬步走进去。 书房院子里铁丝网,是吉祥通过书房中的机关布置下的,定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时间一到,那铁丝网便会自行收回。 书房与顾玉青的卧房通过一条密道相连,吉祥秉烛穿过密道回到顾玉青的卧房时,顾玉青正让如意将窗户打开。 窗户一开,烈风裹着雨气便簌簌钻了进来,雨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清新味道和园中花朵的香气,再加上烈风寒凉,顿时让人心神一震。 顾玉青放下手中的《孔雀行兵策》,紧了紧搭在身上的锦被,看向吉祥,等她回禀。 “果然如大小姐所料,二皇子殿下从东侧院出来便轻车熟路直奔府上的书房,在里面翻东找西,足足找了有半个时辰。”吉祥接过如意递上来的一杯热茶,连喝了几口才觉得身子略略暖和了些。 这样大的雨,纵是走在密道里,也觉得寒冷。 顾玉青嘴角扬起一个冷笑,既然萧铎夜探顾府的根本目的不在顾玉禾,那顾府必是有其他吸引他的东西。 顾玉青猜测,吸引萧铎的东西若是不在父亲的卧房,便在府上的书房。 府中只有这两个地方是涉及政事的地方。 吉祥临走前,顾玉青早已经将自己的安排细细的吩咐给她,一切只等着萧铎往她的局里钻。 不论萧铎去的是书房还是父亲的卧房,等他离开房间出来后,都会有一张天罗地网等着他。 顾玉青就是要让萧铎在这样的天气里,淋上两个时辰的雨,不能要了他的命,却足矣让他大病一场。 “他要找的东西可是找到了?”顾玉青手中拿着那本《孔雀行兵策》,将其卷成一个桶状,有一搭没一搭的用左手打着右手掌心。 吉祥摇头,“没有。奴婢听二皇子殿下和长顺的话,他们好像在找一本书,那本书极其的珍贵,二皇子猜测那书被藏到了府里的密室暗格中。” 书? 顾玉青手中动作一顿,不禁蹙眉。 一本书,能让堂堂皇子冒雨前来搜寻,可见其珍贵程度,可顾玉青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起过,府中有什么珍贵的书本子啊! “他还说什么了?”思忖片刻,顾玉青问道。 “旁的就没有了,就是长顺劝二皇子殿下,让他先向二小姐打听打听。” 顾玉青眼中闪过冷意,只怕萧铎这辈子都见不到顾玉禾了。 此时已经是过了子时,吉祥如意跟着她累了一天,现在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顾玉青便遣了她们两个去睡觉。 临走前,如意将方才打开的窗子合上。 等到吉祥如意一走,顾玉青原本想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养养神,可吉祥前脚刚刚把门合上,那块上古神玉便按耐不住寂寞,蹦跶出来要说话。 “喂,你可真够胆大的,竟然敢把堂堂皇子关在院子里淋雨!你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那萧铎可是最记仇的,一旦让他知道今日是你有意设的局,他可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 顾玉青记恨神玉偷看她洗澡,身子一侧,闭目面朝里侧身而躺,不接它的话。 不过心里却是赞同神玉对萧铎的评价。 “嗳,你也太记仇了吧,下午的事,你现在都还记着,你要记多久呀,不就是看了你洗澡吗,你若是觉得吃亏,哪天我洗澡的时候你也看我不就行了!”神玉说的理直气壮,完全一副顾玉青小肚鸡肠的语气,“而且,你已经暴打了我一顿了好不好,我都没和你生气,你看我多大度。” 本来就是嘛,虽然名义上叫看她洗澡,可根本又什么都看不到,每一块上古神玉都有这样一个不完美的缺憾,无法看清自己主人的身体。 哼哼,怪我咯! 顾玉青顿时被它气的炸毛。 “你一块破玉也要洗澡?就算你是个事儿精,你要洗澡,可你洗澡有什么好看的!”顾玉青嚯的起身,气咻咻的瞪着那块被她搁在床榻上的上古神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虽含冤带怒,却煞是好看。 第44章 炸毛 上古神玉立刻被顾玉青“破玉”和“事儿精”两个词刺激的比顾玉青还要炸毛。 当然,它没有毛,想炸也炸不起来。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破玉,你说谁呢!”神玉摆出一副泼妇吵架的姿态,大有要和顾玉青干一仗的气势,“还有,谁事儿精了,你才事儿精,你们全家都事儿精!我都说了,大不了我洗澡的时候也让你看,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都说女人难缠,果不其然!” “我就说你是个白眼狼,他还说你不是,瞧瞧,瞧瞧,我才救了你的命,你就辱骂我还打我,我堂堂上古神玉,有名有号,竟被你骂成破玉,你让我以后在圈里怎么混,怎么再去见那些上古神物们,还不得让他们笑话死。” “喂,没良心的,说你呢,你怎么不言语啊,没话说了吧!”上古神玉哼哼两声,“快点向我道歉,现在还来得及,我数三下哈,等我数完你还没有道歉,小心我叫你灰飞烟灭。” “一…二…三…”上古神玉拖着长音儿数完,然后屋里就彻底安静了。 没有等到顾玉青的道歉,上古神玉不甘心的叫嚣着朝顾玉青看去,“小白眼狼……” 话音未落,就看到顾玉青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精致的小脸上眉头紧蹙,也不知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眼角还挂着泪滴。 刚刚还气恼咻咻的神玉忽的叹了口气,喃喃说道:“还好他也睡了,否则,你这个样子,若是被他看见,又要心疼了。” 神玉一面说一面动用神术,将床上一床锦被小心翼翼的盖在顾玉青身上,悉心的仿佛在照料一个婴儿。 翌日,等到顾玉青睁眼时,早已经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 一夜大雨将空气洗刷的清新的不像话,天空如碧,一片澄澈。 简单吃过早饭,倚窗而立,顾玉青望着院里树叶上跳跃的闪闪银色阳光,有些失神。 昨天,刚刚才重生的第一天,竟就发生了那么多事,原想趁着夜深人静好好理一理头绪,却没想到,前一瞬间还和“天机”吵架呢,后一瞬间就倒头睡着了。 少了三分魂魄,果然身体虚弱了不少。 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她原本还以为会因为顾玉禾的事而睡不着呢。 顾玉青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缓缓叹出,转头去逗廊下鸟笼里养的那只八哥。 如意远远地从院子里走进来,及至顾玉青跟前,盈盈一福,说道:“小姐,宫里传出消息了。” “怎么说?”顾玉青收了逗弄八哥的手,抬脚朝院子里梧桐树下的藤椅走去。 吉祥捧了热茶搁在藤椅旁的石桌上,茶盏旁摆了一叠顾玉青喜欢的果子。 如意立在顾玉青前面,徐徐说道:“皇上下了明旨,何文岳被流放到岭南服役,三日后出发。” 明旨? 顾玉青心下冷笑。 皇上果然是为了皇家颜面,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深怕旁人将萧铎牵扯进来,这样的事,竟然就要颁发明旨昭告天下,也不怕寒了何家的心。 何文岳的父亲,兵部尚书何敬中,可是辅佐当今皇帝登基的头号功臣。 果然,论起心性薄凉,萧铎真是像极了当今圣上。 “二皇子殿下呢?”顾玉青抿了一口热茶,将茶杯缓缓搁下,问道。 就算皇上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何文岳身上,可萧铎该受到的惩罚,皇上也会一丝不差的用另外的方式降罪与他。 这样,才能既保住了皇家颜面,又不失在皇子心中明察秋毫的君父威严。 提起萧铎,如意眼中飞过一抹笑意,声音也略比先前欢快了些,“听说二皇子殿下病了,似乎病的严重,今儿一大早皇上便命所有的御医前去医治,说是治不好二皇子殿下的病,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萧铎会病倒是在顾玉青的意料之中,毕竟昨夜狂风肆虐暴雨如注,他暴露在雨中整整两个时辰,不病才怪。 可顾玉青却是意外,萧铎竟病的这样严重。 “打听清楚了?二皇子殿下当真病的严重?”顾玉青有些不信。 萧铎惯会用诡计,该不会是他为了博皇上同情,使出的诈术吧。 如意笃定的点头,“奴婢打听清楚了,二皇子殿下昨儿一回到府邸,还未及二门处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与二皇子一起昏厥过去的还有他的随身护卫,名叫长顺的。” “二皇子府邸的太医诊治之后,觉得二皇子此病凶多吉少,怕是保不住命,才一大早天未亮便急急报到宫里去。” 顾玉青只记得,上一世她辅佐萧铎的那些年,他日日练功习武,身体强壮的如同奔跑在草原的牦牛。 倒是忘了,如今的萧铎,身体还没有强装到那般地步,是禁不住昨夜那狂风暴雨的凌虐的。 顾玉青顿时嘴角一颤,该不会她此生的大仇就这样就被她报了吧……也太索然了。 萧铎,你可别死的那么快啊。 虽然自从重生,我时时刻刻都想要了你的命,可我更想让你生不如死啊。 顾玉青抬眼问如意,“他……没死吧?” 二皇子殿下病倒完全是因为在顾府淋的那场雨,如意以为自家小姐是为此心中惶惶不安,故而立刻说道:“已经无碍了,只是太医说,二皇子殿下只怕要卧床半个月二十天才能痊愈。” 顾玉青顿时心头一松,没死就好。 顾玉青倒是不担心萧铎的病会连累到顾府,毕竟是他夜半三更跑到顾府偷东西在先,量他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说出实情。 不过,萧铎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得了这样一场大病,想来皇上是不会再给他降罪了。 不过是卧床十几二十天……真真是便宜他了。 心思转过,顾玉青将萧铎的事抛至一边,“宫里青红怎么样,有没有被人发现?” 如意摇头,“青红无事,只是合欢殿的那个青衣宫女被皇后娘娘发落到浣衣局了,怕是在那里要吃点苦头,奴婢已经告诉青红,让她照拂一二。” 顾玉青赞同的点头。 虽说她与那青衣宫女是互利互惠,她借此帮她为她弟弟报仇,可说到底,那宫女也是可怜的受害人。 “这件事你做的对,告诉青红,让她近些日子多留意长公主,有什么异常要及时告诉我。”顾玉青吩咐道。 想必此时萧静毓已经明白她是被萧铎利用了,以萧静毓莽撞的性子,顾玉青坚信,萧静毓不会放过萧铎的。 第45章 忠肝义胆 正说话,有桐苑的小丫鬟进来禀报,“大小姐,二小姐跟前的金桔绿菊求见。” 众人只知道顾玉青杖毙了顾玉禾的乳母赵嬷嬷,却并不知顾玉青把顾玉禾送回了祖宅,顾玉青只对外称顾玉禾病了,她不放心顾玉禾一人住在东侧院,将她安置在了自己屋外的碧纱橱中,亲自照料。 顾玉青的屋子,除了吉祥如意外,没有她的允许,其他下人绝不敢涉猎半步。 听了小丫鬟的话,顾玉青眼中流光微动,这个时候她们两个过来,想来是为了求情的吧。 “且先带到花厅去吧。”顾玉青略一思忖,吩咐道。 说实话,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两个丫鬟。 上一世,顾玉青没有发觉顾玉禾与萧铎的私事,自然也不知道金桔绿菊在这件事上对她的欺瞒,可她始终都记得,那一世,金桔绿菊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是顾玉青辅佐萧铎的第三年,除夕之夜。 守岁完毕后,顾玉青扶着吉祥如意回桐苑歇息,正洗漱的时候,金桔绿菊匆匆来禀告说,顾玉禾来葵水了。 因为是第一次来,顾玉禾吓得大哭不止,金桔绿菊劝慰不得,只好禀到顾玉青这里来。 顾玉青正准备更衣去东侧院,突然院外响起兵器相交的噼噼啪啪声,吉祥如意顿时心神一紧,面色凝重震衣而去。 她俩才破窗而出,便有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尖刀冲了进来,刀尖直指顾玉青,势如破竹,速度奇快。 这已经不是顾玉青第一次遇刺,虽然害怕,却也不是分外惊慌,只是可怜金桔绿菊,被这样的场面吓得面色土灰惊声尖叫起来。 金桔绿菊的尖叫引起吉祥如意的注意,这才发现,她们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立刻便抽身要朝顾玉青奔来。 只是院中刺客太多,又是将吉祥如意团团围住,一时间她们不能立刻脱身。 眼看刀尖抵面,顾玉青突的被人一下推开,震惊之际,耳边传来金桔的声音,“大小姐,快跑。” 顾玉青被金桔用力一推,踉跄几步躲开那直刺而来的利刃,回头却看到金桔胸口插着一把利刀,怵目的红血从她胸前汩汩而流。 “金桔!”顾玉青不禁脱口喊道,声音已经哽咽。 刺客眼见杀错了人,抽刀就要再朝顾玉青刺来,金桔却徒手握刀,死死抓住锋利的刀身,满嘴流血喊着,“大小姐,快跑,快跑。” 只是金桔一介弱质女流,怎么抵得过那刺客的力气,话音未落,便被刺客一脚踢飞,凌空而起时,刺客的尖刀从金桔胸前趁势拔出,顿时鲜血如同喷泉,散了一地猩红。 顾玉青被金桔的忠烈惊得竟一时间挪不得步,可她还未从金桔带给她的震撼中缓解分毫,便又看到一向胆小怯懦的绿菊疯了一般扑向那刺客的腿,死死抱住,拼命的向她喊道:“大小姐,快走啊。” 绿菊虽然力气小,可她的手就像是嵌在那刺客腿上一般,任由他怎么拳打腿摔,绿菊就是咬紧牙关不松,嘴角鲜血流到她灰白的脸上,顾玉青看得心尖直痛。 几乎是想都不想,顾玉青抄起手边一只花瓶便向那刺客砸去,那一刻,顾玉青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便是把绿菊救出来,至于自己是生是死,她已经顾及不到了。 顾玉青的反击来的太过突然,刺客又被绿菊牵绊住,故而顾玉青一击即中。 顾玉青力气虽小,可锋利的花瓶瓷片划过头部,给刺客的冲击还是不小,刺客登时脚下有些站不稳,晃了几晃。 “大小姐,不要管奴婢,您快跑啊!”绿菊咬牙朝顾玉青喊道,一双胳膊环住刺客的大腿,紧紧抱住不撒手。 顾玉青在绿菊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惊慌和畏惧,而是从容的镇定,视死如归的冷静。 这样忠心的丫鬟,顾玉青怎么可能不管她,只是以花瓶偷袭这样的方法,也只能趁那刺客不备用一次而已,再用却是不能够了。 目光越过刺客的肩膀,在他身后略一停顿,顾玉青收回目光欺身上前,直面那刺客,“你们要的人是我,何必伤及无辜,放了她。” 顾玉青的声音极冷,仿佛三尺冻冰,又带着凌人的盛气与极强的威严,让人不禁心神一震。 那刺客被顾玉青一只花瓶砸下,愤怒交加,正欲扬手一刀劈向脚下的绿菊,听到顾玉青的话,没来由的手上动作一顿,回头去看顾玉青。 看着刺客手上动作停下,顾玉青强自镇定的扫了绿菊一眼,继续说道:“我想,你们应该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的人吧!”说着,顾玉青冷笑几声,“没想到我的命竟这样值钱,承蒙三皇子殿下看得起,对付我一介弱质女流,他竟动用了江湖势力,如果我所猜不错,你们应该是萧宿派的吧。” 被顾玉青一字不差的说中,那刺客登时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是萧宿派!” 顾玉青眼帘微低,瞥了一眼刺客脚上的鞋,冷笑道:“江湖上,除了萧宿派穿这样的青面灰底方头布鞋,怕是没有别人再穿吧。” “顾家大小姐果然不负才名,内宅女子却连江湖的事也知一二,难怪二皇子殿下对顾大小姐与别的谋士不同。可惜……”刺客的目光如同他手上那柄锋利的刀,带了丝丝惋惜,滑过顾玉青的脸,“可惜,你马上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阴狠的声音落下,顾玉青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带了从容的笑意,“只怕,见不到太阳的人是你了。” 顾玉青语毕,吉祥恰好冲到刺客背后,手起刀落,将其一刀毙命。 方才,顾玉青就是看到吉祥冲破了院外的包围,才用言语将其拖住,一来给吉祥争取时间,二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察觉不到吉祥的逼近。 此时院落中的刺客也被如意和闻声赶来的顾府家丁打的差不多,残余者见屋内领头人已死,顿时不敢再恋战,火速撤离。 只是,待到顾玉青奔至绿菊身边时,绿菊早就因为遭受重击而五脏具碎,没了气息。 抱着绿菊与金桔冰凉的尸体,顾玉青心神震撼悲痛难耐,发誓要让三皇子萧祎为她们陪葬。 若非金桔绿菊忠肝义胆,拖延了时间,只怕顾玉青根本等不到吉祥冲出包围前来相救。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顾玉青捏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树影下,脸上神色明暗难辨。 第46章 僭越 良久,顾玉青幽幽叹了口气,眼中翻滚的波涛散去,眼底一片明净。 这样的忠仆,让她怎么狠得下心去惩罚她们。 上一世的恩情她来不及报,这一世她是想要弥补的,哪成想……就闹出顾玉禾和萧铎那档子破事。 萧铎那个祸害,还真是会给她出难题。 搁下茶杯,顾玉青躺在藤椅上以手揉着眉心,心中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法子。 好在顾玉青也不是要钻牛角尖的人,既是想不出,干脆先搁置一旁好了。 “把杜娘子叫来。”顾玉青闭着眼睛低声吩咐道。 吉祥得了令,转身而去,不过须臾,她便引着一个中年妇人遥遥走来。 杜娘子在顾家做事已经有三年,可这三年来她大多都在东侧院,几乎从来没有和顾玉青说过什么话,此时被作为顾家掌家人的顾玉青传召,杜娘子紧张的走路都有些小腿打颤。 “奴婢给大小姐请安。”及至顾玉青面前半仗远,杜娘子规规矩矩跪下给顾玉青磕头问安,低头垂眼,不敢直身。 只是刚刚匆匆一瞥,坐在藤椅上眉目精致的小姑娘浑身散发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气质便让她心里发慌的紧。 跪在地上,姑娘子放置膝头的手不住的打颤。 顾玉青冷眼瞥了杜娘子一眼,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请安一般,只慵慵懒懒用茶杯盖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茶面上漂浮的茶叶。 诺大的桐苑,只有微风熏染的树叶沙沙作响,一时间静寂极了。 这种安静于杜娘子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度残忍的刑罚,杜娘子心里煎熬的紧,额头的汗珠也从细细密密一层细汗变成了滚珠大的汗珠子,顺脸而流。 直至一盏热茶变凉,顾玉青才“哐当”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杜娘子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激灵,脸色唰的就白了。 见火候已经差不多,顾玉青冷着声音说道:“好大的胆子,你不过我府上养的一个下人,二小姐要来找我,也是你能拦的?二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再小她也是你的主子,你可知罪!” 顾玉青有意做出的极怒的声音吓得本就害怕的杜娘子心里更是发慌,立刻抖着声音说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只是……”想到昨夜大小姐才将二小姐的乳母杖毙,杜娘子头皮发麻的壮着胆子解释道:“奴婢拦着二小姐,实在也是为了二小姐好,还望大小姐明察。” 她可不想也被大小姐几板子打死。 顾玉青身子向前一探,幽深的目光里闪过一道明亮的光泽,转瞬,眸中又是一片冰冷。 “为二小姐好?也罢,给你一个分辨的机会,免得直接将你杖毙让人说我苛责下人!”顾玉青一副根本不信的语气说道。 听到“杖毙”二字,杜娘子顿时脸色灰白如同死人,浑身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剧烈的抖着。 匍匐而跪,杜娘子说道:“赵嬷嬷虽然是二小姐的乳母,可她到底也先是府上的下人,然后才是二小姐的乳母,这顺序是错不得的。但赵嬷嬷素日行事实在太过胆大妄为,奴婢担心长此以往,二小姐会有样学样,被赵嬷嬷带坏了。” 顾玉青不打断杜娘子,她便继续说,只是随着声音渐起,嗓音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反倒是平静了许多。 “赵嬷嬷虽是下人身份,可在东侧院,俨然把自己当成东侧院的主子,除了让二小姐拨了专门的丫鬟伺候她,一应吃喝也是从不取府里大厨房的,总是吩咐奴婢在东侧院的小厨房给她另做。” 杜娘子徐徐而道,顾玉青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上一世,杜娘子说的这件事顾玉青是知道的,她不是不气,只是无奈顾玉禾屡屡在顾玉青面前求情,说赵嬷嬷是她的乳娘,如今母亲没了,她虽有孝心却不能尽力,不想在赵嬷嬷身上留有遗憾。 为了一个下人,顾玉青不愿伤了姐妹和气,故而也就没有追究。 上一世,顾玉青终究是对顾玉禾宠溺的有些过度了,甚至为了她失去一些底线。 像赵嬷嬷这样的刁奴,换作旁人,她早就拉出去发卖了,怎么会由得她在府里胡作非为。 顾玉青心头叹息一声,“去阻拦二小姐来我这里求救,就是为的这个?” 杜娘子摇头,抬起衣袖抹了眼中的泪,说道:“这件事东侧院里人人都瞧之不过,奴婢却也并不是分外气恼,毕竟赵嬷嬷是二小姐的乳母,二小姐要孝顺乳母也是应当,不过是个分寸问题罢了,由不得奴婢置喙,奴婢只是瞧不过赵嬷嬷挑三拣四喝五邀六的轻浮狂妄样子。” “二小姐是府上的嫡出小姐,将来所嫁之人必是高门大户,是要做一家主母的,奴婢实在担心赵嬷嬷这些行径耳濡目染二小姐,将二小姐带坏了。” 杜娘子说的这些,上一世深爱妹妹的顾玉青自然也考虑到了。 只是顾玉禾力保赵嬷嬷,顾玉青无奈,最后只得从宫里高价请了教引嬷嬷来教导顾玉禾,又在府中另辟院落,让赵嬷嬷搬过去住,如此才将赵嬷嬷对顾玉禾的影响降到最低。 不过……顾玉青脑海中又浮现出上一世顾玉禾灌下她一杯鹤顶红的那一幕,心里凉凉的打了个冷颤。 哎! 眼下杜娘子说的言辞恳切,由不得顾玉青不信。 只是,心中却是疑惑,杜娘子不过是个厨房的管事,将来顾玉禾嫁人,带谁去婆家也轮不上带她去,她操心的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僭越了。 换句话,这不该是她关心的问题才对。 如此想着,顾玉青看向杜娘子的目光闪着毫不遮掩的精芒,杜娘子顿时受不住顾玉青的气势,身子一缩,伏地磕头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顾玉青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杜娘子,语气一顿,接着说道:“你能告诉我,昨夜为何要去踢赵嬷嬷的尸体!” 杜娘子闻言顿时大骇,想要狡辩说奴婢没有,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吞咽了下去。 大小姐是何等精明的人,既是问得出来,自然是已经知道了。 惊惧之下,杜娘子一时间心神俱震,不知如何是好。 第48章 猜测证实 神玉一副鄙视众生的语气说道:“自然是因为,她一旦把她的秘密说出来,她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她没那个胆子说,所以她宁愿死,也要保住现有的一切。” 神玉清脆的声音落停,顾玉青却是愈发迷惑。 杜娘子本就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她要保住什么?她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是她宁愿死也要保护的! 现有的一切,又是什么! 顾玉青皱眉盯着神玉,“你开玩笑了吧!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才是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神玉被顾玉青质疑,立刻哼哼道:“你又侮辱我!我堂堂上古神物,怎么会和你一介凡人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真是莫名其妙。” “你上古神物,你能说会道,你了不起!那你倒是说说,杜娘子要保住什么?她的秘密是什么?她和赵嬷嬷之间有什么恩怨!”顾玉青斜睨神玉一眼,语气故作傲然。 “当然是……”答案呼之欲出,可神玉却是又戛然而止,“天机不可泄露!” 顾玉青再用激将法,“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我看分明就是你不懂装懂,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你全家都胡说八道,我堂堂神玉,能掐会算,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少用这套激将法,哼!”神玉傲娇一哼,一副识破顾玉青阴谋诡计的得意语气说道:“你别忘了,你的三分魂魄在我体内呢,你心里什么小九九我门儿清,还想套路我,别做梦了。” 顾玉青目瞪口呆的看着神玉,觉得这货简直成精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而且有些词她居然听不懂,“套路它”是个什么鬼! 不过,她的确是想用激将法让它说出真相的,虽然嘴上不承认,可顾玉青心里还是相信,神玉有这个能力。 心思被神玉揭穿,顾玉青倒也不觉得尴尬或者难为情,谁会对着一块没鼻子没眼的石头尴尬啊,又没病。 “算了算了,你不说就不说,你不说,我也能查得出来。”顾玉青倚靠在身后的靠枕上,闭目自信说道。 顾玉青不纠缠发问,神玉反倒觉得没甚趣,又主动说道:“罢了罢了,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还是给你一点指引吧。” 顾玉青顿时嘴角一颤,你哪只眼看到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了,你才可怜兮兮呢。 不过……这货是不是真的没有眼啊,顾玉青都有些拿不准了,要不,它怎么能偷看自己洗澡呢。 一想到昨天的这件事,顾玉青就想用榔头把它砸碎。 当然,显然眼下把它砸碎并不划算,毕竟它要说出点真材实料来。 顾玉青虽然自信自己有能力查出真相,可有神玉指引,毕竟会事半功倍,她又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听神玉此言,顾玉青说道:“什么指引?”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神玉一颗傲娇的心立刻得到满足,得意的哼哼道:“杜娘子的秘密和顾玉禾有关。” 顾玉青顿时心头喷血……这个用你说,我也猜出来了好不好,可一面心头说着腹诽的话,一面觉得浑身有凉意袭来,冷的她手脚发冰。 她的猜测,竟是真的,杜娘子宁死也不肯说出的秘密竟真的和顾玉禾有关。 前世今生,顾玉禾到底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她只一味的纵爱她,却似乎从不真正的了解她。 上一世,顾玉青把几乎全部的心血都耗费在了帮助萧铎夺嫡这件事上了。 一个人,就算再怎么聪慧,可到底心力有限,不能一心二用。缜密的心思用在旁出,在顾玉禾这里,自然就疏漏了许多,再加上顾玉禾是她的至亲的嫡妹,面对顾玉禾,顾玉青只有满满的诚挚的爱,纯粹而干净。 上一世,于顾玉禾而言,于亲情而言,她眼盲心盲。 顾玉青攥着衣裙的手越来越用力,分明的骨节森森发白,一想到上一世她对顾玉禾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爱,顾玉青就心疼的像被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割一般。 人总是这样,付出的越多,当得知真相时,就越容易受到伤害。 心潮翻滚,良久,顾玉青沸腾的心绪终是被她生生压制的平静下来,难得,在这一段时间里,神玉居然保持沉默,没有唧唧歪歪的聒噪。 这神玉还挺体贴的嘛,顾玉青一瞬间对它有了那么一丝丝好感。 感觉到顾玉青激动地情绪恢复平静,神玉长吁一口气,一副逃出生天的语气说道:“老天,你终于不激动了,你知不知道,你一激动,你那被封在我的体内三分魂魄就跟吃了疯狗肉似得在我体内扑腾。” 神玉话音儿一顿,喘了口气,补充道:“扑腾的我脑仁儿都疼。” 顾玉青顿时额前三条黑线,放眼去细看那块玉,满眼震惊,刚刚才对它产生的一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她还没有消化了神玉对她那三分魂魄的描述,这货居然又冒出这么雷人的一句话来。 脑仁疼! 一块玉,竟然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它脑仁疼。 顾玉青简直无语了,觉得自己才脑仁疼呢,被雷的。 沉重的心情让神玉这么一闹,烦闷和抑郁顿时被冲散不少。 “喂,我想去你家书房看看。” 顾玉青才揉着眉心觉得心头不那么沉的难受,神玉就嗷嗷叫着提出要求来,顾玉青无力的长出一口气,“别告诉我,你还能看书啊!” 神玉哼哼道:“废话,有什么是我不能的。快带我去,这是我给你的任务,你要是不去,就是不完成任务,我就把你灰飞烟灭。” 明明是威胁的话,可顾玉青觉得被神玉说出来,就像是小孩子叉腰瞪着眼睛吓唬大人一般,丝毫没有威胁人的气势。 顾玉青睃了它一眼,“我又没说不去。”一面说,一面起身下了床榻,朝外走去。 萧铎昨夜在书房里翻腾着找东西,顾玉青实在好奇,他究竟在找什么,原本也打算今日去书房看看的。 只是被杜娘子的事情一闹,没了心情罢了。 此刻既然神玉又提起,顾玉青便顺势带着它过去。 。 第49章 祁北姑苏家 顾玉青刚刚将有些松散的丝发绾了个随意的发髻,便听得一阵脚步声逼近,有人来了,神玉自然不能再出声,闷闷不乐的闷哼一声,便悄无声息了。 随着脚步声一顿,“吱”的一声,门被推开,顿时有春日的阳光通过朱红的木门洒了进来。 如意碎步上前,向顾玉青禀报道:“小姐,绿菊执意要见您,奴婢瞧她眼睛红肿,想来是哭了一夜。” 如意的话让顾玉青朝外走着的步子一顿,侧头有些意外的看向如意。 她原以为,纵然有人执意要见她,也是金桔,毕竟绿菊一向胆小,与金桔在一起时,也总是金桔在拿主意。 却没想到,主动提出要见她的人,竟是胆小的绿菊,顾玉青倒有些好奇,“说是什么事了吗?” 如意摇头,“她不肯告诉奴婢,只说要见小姐。” 能让胆小的绿菊如此执着,顾玉青到还真的好奇起来,只是已经答应了神玉要带它去书房,此刻若是又见了绿菊,想来那破玉一定又要叽叽歪歪没完没了。 一想到它啰啰嗦嗦的声音,顾玉青就觉得头皮发麻,真是怕了它了。 “告诉金桔绿菊,且安心回东侧院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我现在不得空,到晚间再见她们。”顾玉青抬步朝外走去,吩咐道:“还有,杜娘子的事,悄无声息的处理了就是,对外只说,她不再府上做了,今儿一早离开的顾府。” 上一世,杜娘子倒是病死的,只是她死在萧铎登基的前一夜,新帝登基,她自然是不能公然发丧,只能草席一裹,私下悄悄地葬了。 这一世,顾玉青刚刚才大张旗鼓的杖毙了赵嬷嬷,此刻若是再传出杜娘子的死讯,只怕一向疑心极重的萧铎定要怀疑。 只能再委屈了杜娘子,将她秘密处理了。 如意点头领命而去,顾玉青则是心头一个轻叹拂过,带着神玉直奔书房。 顾府的书房离顾玉青所住的桐苑不甚遥远,穿过一道花墙砌成的甬道,甬道里,有花枝探出砖红的墙头,枝头花朵开的妖娆灼灼。 穿过甬道,再走过一个不大不小繁花盛开的花园,转角便到了书房。 书房外种了一片密密的竹子,是顾玉青的母亲最爱的凤尾竹,阳光穿过微风吹拂的竹叶,像是被剪碎了一般,洒在地上,光斑就在地上跳起了舞。 见到顾玉青来,在书房洒扫的小厮立刻迎上去,弓背弯腰,“大小姐来了。” 一面说,一面跟在顾玉青身侧,替顾玉青将漆成青绿色的木门推开,木门已经有些年头,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吱吱声。 昨夜,长顺冒雨来推的就是这道门。 只不过,因为吉祥触动了机关,木门外又拔地而起一道紧紧贴着它的铁门,故而不论长顺多么用力,也不能撼动这木门分毫。 踏过木门,顾玉青目光扫过门槛处一个极其隐秘的机关,那里面藏着的就是那道铁门。 “我要看些东西,除了吉祥如意,旁人不许进来。”双脚踏过门槛,顾玉青背对着小厮声音冷冽的吩咐道,极具当家人的气势。 小厮立刻保证,“大小姐放心,奴才一定看好门。” 顾府的下人本就对顾玉青畏惧三分,再加上顾玉青昨儿才当众杖毙顾玉禾的乳母,这些小厮丫鬟见了她更是心中害怕。 连被二小姐多年庇护的赵嬷嬷都难逃一死,何况他们这些没人管的,要想在顾府过得好,就要认认真真完成大小姐吩咐的每一件事。 大小姐赏罚分明,只要做的好,他们在顾府的日子是极好的。 顾玉青一进入院子,小厮便轻声将木门关上,逼仄的院落里顿时只有顾玉青和她身上那块神玉。 “啧啧,到底是墨家的手法,这院子建的果然非同一般。看似逼仄狭小,却是布下天罗地网的绝佳之地。”没了外人,神玉立刻忍不住说道:“这样的院子我只见过三处,一处是江南赵家,一处是祁北姑苏家,一处就是这里了。” 神玉突然而来的话让顾玉青眼角一抖,心顿时抽成一团。 江南赵家,一家出了八位阁老,名满天下。 祁北姑苏家……顾玉青的外祖家,一家几十口,一夜之间被血洗,一个活口不留。 那一年,顾玉青五岁,消息传到京都,顾玉青只记得母亲当时就昏厥过去,再醒来时便是蒙着被子嚎啕大哭,哭的上不来气,父亲阴着脸坐在一侧,怀里抱着已经懂事了的她。 当时,小小的她紧紧抓着父亲的手,窝在父亲怀里,害怕的全身发颤,嘴皮都是青紫的。 外祖父与外祖母一共生养了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唯一的女儿因为嫁人逃过一命,顾玉青的四个舅舅,连同他们的妻室孩子,无一幸免。 顾玉青记得,那时候小舅妈刚刚生下孩子不足三天。 祁北姑苏家,从此祁北再无姑苏家。 “想起你外祖家了?”随着顾玉青穿过院落,推开书房的门,神玉说道:“祁北姑苏家,历代出能征善战的良将,就那么被毁于一旦,的确可惜。”声音首次带了些许惋惜之意。 顾玉青咬牙说道:“岂止可惜二字。”说着这些话,顾玉青觉得她心痛的在滴血。 上一世被顾玉禾灌下一杯鹤顶红的时候,看到顾玉禾与萧铎双双背叛她的时候,心都没有这样痛过。 那么多人命,她至亲的亲人……这样一件轰动天下的大案,竟然最后落个不了了之。 外祖父可是为前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常胜将军。 上一世,她借着辅佐萧铎的机会,接触到不少朝廷机密,不是没有努力查找真凶,可却连一丁点线索都找不到。 这一世,没想到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件旧事,竟是从一块博古通今预知未来的神玉口中。 神玉……顾玉青忽的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迸发出灼热的光泽,熠熠生辉,充满期望。 “你知道什么?”顾玉青说出话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究竟有多么颤抖。 激动地颤抖。 神玉一定知道什么,一定! “那个……”神玉见到顾玉青这个样子,突然有些不忍心,“你也知道,有些事……天机不可泄露。” “没关系,你可以给我指引,不是吗?你只需要给我一点指引就可以。”顾玉青激动地嘴皮发颤。 上一世,她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一世,只需一个方向,她便满足。 第50章 金丝楠木匣子 神玉引顾玉青来此,本就是为了这个,此时自然不再拒绝或者回避顾玉青的话。 “你母亲有一个金丝楠木做成的首饰盒,你找来看看。”神玉说道,声音是顾玉青从未听到过的严肃,“我能说的仅限于此。” “啊!”神玉话音落下,忽的语气一转,打了个哈欠,“那个……我困了,去睡觉,你……慢慢找。”说完,就当真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顾玉青顿时好想打人! 不对,是好想打玉! 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能说睡就睡。 顾玉青发现,自从这神玉出现以后,不论她心底有何种波涛汹涌的情绪在翻滚,总能被它几句话就说的平静下来,或者将满腔愤懑的情绪直接转移为对它彻底无力的怒气。 神玉没了声音,渐渐冷静下来的顾玉青开始翻箱倒柜。 她是记得母亲有一个金丝楠木的首饰盒,匣子一共有七层,每一层里面都装着不同的首饰,那些首饰,都是母亲生辰时,父亲去金楼亲手为母亲打造的,每一件都凝聚了父亲对母亲深深地爱意。 只是,顾玉青清楚的记得,当日母亲暴毙身亡,父亲悲痛至极,亲手将那金丝楠木的首饰匣子放到了母亲的棺椁中,就在母亲手边。 此时神玉却让她在这里找这匣子。 心中虽然疑惑,可顾玉青却不怀疑神玉的话,只疑惑,那匣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何人从母亲的棺椁中取了出来又藏到这里,父亲可是知道。 本是来书房查看萧铎可能留下的痕迹,此刻顾玉青已经全然无心顾及萧铎,满心都是当年外祖家的那件血案。 顾玉青一寸一寸的搜寻着,一个又一个的机关暗室被她打开又合上,一颗心紧紧绷着,每每打开一个机关,触动机关的手都不由自主的颤抖。 日头渐起,终于在烈日爬上当空的时候,顾玉青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暗格中找到了那金丝楠木的首饰匣子。 机关弹开,匣子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顾玉青眼前,她顿时心头一缩,怔忪片刻后,鼻子便酸的如同被热柠檬汁泡过,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两世为人,时隔多年,她以为自己不会哭,却不成想,看到母亲的旧物,眼泪决堤,根本擦都擦不干。 喉咙处像是堵了一块发面团,涨的她喉咙直疼。 母亲……阿青真的好想您,好想,好想。 良久,久到顾玉青双腿有些发麻的时候,豆大的眼泪才渐渐停下,顾玉青吸着鼻子俯身将那金丝楠木匣子双手捧了出来。 匣子上纤尘不染,一看便是经常有人擦拭。 疑云浮上心头,顾玉青按下匣子的弹簧机关,“啪”的一声,匣子被打开,顾玉青却是顿时怔住,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最上面的一层原该摆满耳坠,此刻却是空无一物。 怎么会! 啪啪啪,顾玉青将余下几层全部打开,每开一层,都是空空无物,顾玉青的心便也跟着一紧再紧。 母亲的东西呢? 直至最后一层被打开,顾玉青一眼便看到一块通体发翠的碧玉,毫不犹豫的伸手将它拿了出来,碧玉底下,放着一张字条。 将金丝楠木匣子小心翼翼的搁置在一旁的书桌上,顾玉青坐在书桌后的梨木大椅上细细端详这块玉佩。 纤纤素指拂过玉佩精致的纹路,她可以肯定,这不是母亲的东西。 原本属于母亲的首饰一件不在,可却平白多了一块不属于母亲的玉佩。 顾玉青眉头越宁越紧,一手捏着玉佩,一手又将匣子里的那张字条拈起。 字条只有巴掌大,血红色的字迹却是刺的顾玉青眼睛发疼。 此仇不报,枉为人夫。 不过短短八个字,字迹苍穹有力恢弘大气,只需一眼,她便识得,是父亲所写。 这朱红色的字迹,分明是血书。 顾玉青的心猛地疼了起来,像被尖刀刺了一下,疼的她有些喘不上气,父亲是何时写下这血书的,她竟不知。 上一世,她竟是白活了。只为别人做嫁衣,自己家的事竟是一无所知。 此仇不报,枉为人夫。 父亲这字,分明就是发了血誓要给外祖家报仇的,难道父亲知道仇人是谁?距离外祖家的血案已经过去八年,父亲是何时知道的?是怎样知道的?母亲又知不知道呢? 母亲暴毙后,父亲便沉沦仙道,一心求丹,父亲……父亲真的是沉沦了吗? 这匣子上纤尘不染,可见父亲时时抚摸。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脑海,顾玉青眼底浮上一层灰蒙蒙的迷雾,蹙眉思索,捏着翠玉和字条的手,骨节分明。 …… 待到吉祥如意来书房找顾玉青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大黑,过了晚饭时分。 如意掌灯,吉祥推门,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借着手中灯光,吉祥如意一眼便看到顾玉青瘦弱的身子溺在宽大的梨木椅子中,面色素白如宣纸,眼神寒凉。 浓重的黑暗如同一抹散不去的黑雾,将顾玉青紧紧包围。 “小姐!” 吉祥如意顿时心惊,疾步朝顾玉青奔去,满面担忧心疼之色。 “小姐。”及至顾玉青面前,吉祥俯身半跪,蹲在顾玉青面前,仰头看她面色如霜的脸。 吉祥如意从未见过顾玉青这个样子,就是夫人离世,小姐悲痛欲绝,也不是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千年寒冰一般的寒气。 吉祥如意的到来打断了顾玉青沉沉的带着痛的思绪,睫毛轻颤,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顾玉青看到如意正要点灯。 “不要点了,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也该回去了。”顾玉青长吸一口,细细叹出,一下午没有说话,此刻声音很是暗哑,“你手里的灯也吹了吧,今儿月光好,我想在外面走走。”顾玉青一面说,一面起身。 暗夜里坐久了,一点灯光,她都觉得刺眼,刺的她想流泪,一直以为自己坚强如铁,可此时才发现,她不过是也只是个常人。 如意点灯的手顿时收住,呼的一口,将手里的灯吹灭,上前与吉祥一起扶了顾玉青离开。 连着下了两夜的暴雨,此刻的天空在明亮的月光下,是黑蓝色的,繁星闪烁,每一颗星星似乎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微风拂面,花香袭人,顾玉青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头略略舒服了些。 第51章 再见玉佩 碎步踏着被花枝暗影剪碎了的月光,从书房到桐苑,一路走来,顾玉青走的格外的慢。 甬道两侧,墙根底下,一溜种了两排海棠,顾玉青记得,这是她四岁那年,母亲和父亲带着年幼的她,一起亲手种下的。 如今海棠花花姿潇洒,花开似锦,微风熏染着花香,传来沁人心脾的芬芳。 花正红,人不在。 手指拂过花瓣,看着娇艳花朵上的盈盈露珠在月光下泛着清亮光泽,随着她手指的抖动,露珠在花瓣上来回滚动,莫名,顾玉青心头一颤,猛然觉醒。 外祖一家的血仇未报,自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悲春伤秋,沉湎往昔。 凶手还在逍遥快活,自己自责自艾有什么用!分明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为何要一直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中不肯出来。 手指用力,一朵开的娇艳的海棠花被顾玉青掐下。 回手将花移至鼻尖,轻轻一嗅,顾玉青眼底浓雾似是被风吹散,“告诉管家,老爷一回府便立刻命人来禀告我。” 这些年,顾玉青早已经习惯了爹爹行踪不定,可现在……她有重要的事要问爹爹,必须见他一面,此刻只盼着爹爹赶紧回府。 心事被梳理好,顾玉青回去的步子也渐渐轻快起来,不过片刻,便行至桐苑门口。 “那是谁?”隔着几株盛开的碧桃,顾玉青远远看见有个丫鬟打扮的人在她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转脸问身边的如意。 “小姐,是绿菊,在这里候了一下午了。”如意细声回禀。 顾玉青不禁拧眉,又朝绿菊看去,恰好此时绿菊也看到了她们,顾玉青看到绿菊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呼出一口气,向她走来。 在绿菊还未走到跟前的时候,如意趁机回禀,“奴婢告诉她小姐不得空,让她晚间再来,免得在这里干耗时间,她只说有重要的事要回禀小姐,而且现在二小姐也不在东侧院,她回去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求了奴婢应允她留下等着。” 说着,如意觑了顾玉青一眼,又道:“奴婢瞧她双眼红肿几乎是要睁不开,想着左右不碍事,便答应了。这一下午,她只在院子里站着等,并未进屋。” 吉祥如意是顾玉青的贴身大丫鬟,这样的事,她们自然是有权自行决断的。 如意话音落下,绿菊已经行至顾玉青脚前一丈远,“大小姐!”张口说着三个字,绿菊“扑通”便跪在顾玉青面前。 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蜿蜿蜒蜒从桐苑的大门口处一直蔓延到院中回廊前,绿菊膝头重重撞上光洁的鹅卵石,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顾玉青心头一惊,目光划过她膝下的鹅卵石,挪至绿菊脸上。 正如如意所言,绿菊眼睛红肿的几乎睁不开,不过是强行睁了一条缝,勉强看路罢了。 哭成这般,是自己昨夜逼问真相把这个丫头吓得吗? 毕竟她一向胆小。 “扶她起来,有什么话且回屋里说。”顾玉青轻声说着便抬脚继续朝正屋走去。 今儿一天,她就早上起来吃了一顿早饭,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可是不愿意站在这里同人说话,只想在床榻上歪下。 进了屋,顾玉青换了家常穿衣裳,歪在床榻上,背倚靠枕,接过如意递上来的一杯温热的蜜汁牛乳一口喝完,素兰的帕子擦过嘴角,才看向埋头立在地上的绿菊。 “你等了我一下午,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相比昨夜的凌厉语气,此时顾玉青的声音很是温和。 心头本就对金桔绿菊存有感激之情,昨夜不过是为了逼出真相而刻意为之,现在该知道的已经知道,自然态度也好了起来。 本以为经历二小姐的那件事,大小姐会对她横眉冷对,绿菊早就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却不想,大小姐对她说话竟还是如寻常一般温和,绿菊顿时心头一热,眼泪却也跟着噙满眼眶。 “大小姐,奴婢昧着良心欺瞒大小姐,自知罪不可赦,本不该厚颜无耻来求大小姐原谅,可……”心中想了千千万万遍的话就这样滑出喉头,绿菊还是忍不住哽咽,“……可奴婢……” 明明是脱口而出的话,绿菊却是心下情绪激荡,说不出一个字来,只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几个深呼吸后,绿菊抖着发白的嘴皮说道:“大小姐,这是昨夜二皇子殿下留下的,说是让送给二小姐的玉佩。”双手捧着玉佩举过眉心。 吉祥接了玉佩送至顾玉青面前。 莹润的玉佩落入手中,顾玉青瞬的心中大震,脊背一僵,嚯的就坐了起来,脸色铁青。 目光死死锁在那玉佩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逆流而上,直冲她的脑子。 脑子里嗡嗡直响。 这玉佩……竟是与她在母亲的首饰盒中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盯着那玉佩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绝不会认错。 “你说……这玉佩是二皇子殿下留下的?”顾玉青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捏着手里的玉佩,咬牙看向绿菊,脸色青白,目光里迸发着匕首一般的寒光。 还好绿菊此刻低眉垂眼不曾看到顾玉青的神色,否则她必是经受不住这样的气势。 “是二皇子殿下留下的。”绿菊一心想着她所求之事,倒也没有注意到顾玉青语气的突变。 说罢,绿菊又一次跪下,“大小姐,奴婢自知百死莫辞,但求大小姐多容奴婢一些时日,让奴婢为弟弟报了仇,到时候奴婢任凭大小姐处罚。” 有了赵嬷嬷的先例,绿菊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有生路。 金桔说,大小姐给她们指派了任务,只要完成的好,大小姐必是会放她们一条生路,可她不抱这样的侥幸念想。 本就是她们对不住大小姐,所犯之事又是那样罪不可赦,若是大小姐轻饶了她们,还有什么天理。 人在世,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受到应有的报应的。 顾玉青只觉得胸中像是烧了一团火,烧的她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眼中寒光霍霍,顾玉青低垂眼帘,死死看着手中与佩服,说道:“二皇子殿下留下玉佩,可是还说了什么?” 第53章 董家帖子 绿菊从不敢奢想,让大小姐替她弟弟报仇。 她最大的愿望便是大小姐能多给她些时日罢了。让她替弟弟报了仇,大小姐再处置她,这已经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却不成想…… 绿菊又惊又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立在那里怔住。 顾玉青倒没想等着绿菊感恩戴德,不过闭目缓了口气,便又睁眼看向绿菊。 “只有一点,从此以后,你不许任意妄为,这件事既是由我来做,你便只安心等着结果,若是有需要你的地方,我自会吩咐你。”顾玉青担心绿菊会擅自行动,坏了她的安排,故而语气很是冷冽。 事关外祖父一家的血仇,她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说罢,顾玉青又重重补充一句,“若是你背着我私下行事被我发觉,到时莫怪我心狠。” 绿菊从来都不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够报仇雪恨,不过是豁出一条命不要罢了。 大小姐的能力绿菊毫不质疑,大小姐肯亲力亲为替弟弟报仇,绿菊自然什么都听大小姐安排。 闻言,绿菊立刻保证,“奴婢一定不胡来。” 话音落下,绿菊忍不住发问,“奴婢本就是有罪之人,大小姐为何愿意帮奴婢?”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顾玉青。 顾玉青嘴角一笑,这笑却只浮在嘴边,并不抵达眼底。 “不过是看你弟弟可怜,不忍心他枉死。”谎言轻轻说出口,顾玉青低垂眼睑,抚摸着手里的玉佩,眼底黑云翻滚,似有狂风大起。 “来日二皇子殿下若是问起,你只说这玉佩已经亲手教给了二小姐。” “奴婢知道。”说着,绿菊恭敬的给顾玉青跪下,深深一个叩首,言辞恳切道:“奴婢谢大小姐恩德,从此奴婢此身此命都是大小姐的。” 顾玉青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良久,说道:“你只认真记着我的吩咐就好。” 说罢,顾玉青抬手示意绿菊退下。 待绿菊离开,疲累了一天的顾玉青在吉祥如意的服侍下,将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木桶中。 热水拂过肌肤,水汽氤氲缭绕,顾玉青闭目靠在桶壁,心潮翻滚,羽睫轻颤。 这一澡不知究竟是洗了多久,等顾玉青再睁眼,人却已经躺在床榻上,身上穿着干净的真丝睡衣,隔着烟云纱看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顾玉青顿时心下一愣。 老天! 她竟安然睡了一夜,顾玉青有些哭笑不得。 昨天发现了那样的惊天秘密,于情于理,她都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才对。 顾玉青记得,上一世为了替萧铎谋划,她多少个夜晚都不能安眠,怎么这一世,不论她遇上什么事,都能照睡不误啊! 自从重生以来,似乎睡眠格外的好。 一夜好眠,顾玉青自然精神抖擞的起床,却没有注意到,在她枕边的玉佩发着微弱的蓝光。 随着顾玉青起床,那蓝光渐渐消失不见。 上古神玉“天机”,除了擅吸人精魂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可以发出似有若无的蓝光,助难眠之人一夜好梦。 当然,也并非所有得到“天机”的人都能享受这一待遇,也得“天机”自己愿意才行。 顾玉青起床,一见吉祥如意便问道:“侯爷昨夜可是回来了?” 吉祥如意摇头,顾玉青眼中闪过失望,不过一瞬便消失不见。 是她为外祖父一家报仇的心太过急躁了。 父亲每每出游,哪一次不是走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父亲回来之前,她还是先自己调查吧。 “二皇子殿下醒了吗?”对着铜镜,顾玉青目光看向给她梳妆的吉祥。 那玉佩既是从萧铎手中而来,此时毫无头绪的她,自然要把萧铎作为她唯一的突破口。 纵然萧铎不是凶手,可他能将这玉佩随意送人,可见与凶手关系密切。 吉祥继续摇头,“二皇子殿下还在昏睡。”将一朵珍珠做就的山茶珠花插在顾玉青发髻,吉祥说道:“已经退了烧,想是全然无事了。” 父亲不在,萧铎又昏睡不醒,一时间顾玉青彻底没了方向,想要咨询一下神玉,可想到昨日它那句为难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些”,顾玉青心下摇头作罢。 心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顾玉青也不是要钻牛角尖的人,既是不能为,便将此事暂搁一旁,专心打理起府中事务。 她送了顾玉禾去丰台,黄嬷嬷又不在,杜娘子也撞树而亡,还有金桔绿菊那里…… 这些事,她总要善后。 好在以顾玉青的手段能力,要将此事盖过去,倒也不是难事,唯独金桔绿菊的处置,让她颇费了些心思。 顾玉禾与萧铎私会,除了金桔绿菊和赵嬷嬷知道外,旁人一概不知。 若是大张旗鼓的处罚她们,反倒让人生疑。 再加上顾玉青心中本就不忍亲手处置上一世的恩人,思来想去,只找了个由头撤去她们大丫鬟的身份,依然留在东侧院做事,并严令她们不许将此事说出半句。 待这些杂事处理好,已经过去三五天。 这一日,春光灿烂繁花盛开,顾玉青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以手抚摸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心中思绪纷飞,吉祥拿着一张淡粉色带着栀子花香的帖子遥遥走过来。 “大小姐,永宁候府的帖子。”吉祥走近,将帖子送至顾玉青手上。 素手翻飞,帖子被顾玉青徐徐展开,几排秀气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永宁候的嫡女董雪若过生辰,邀了她前去热闹。 董雪若是董策的三姐,在她上面,是董策的二姐董雪娆和长姐董雪仪,皆是嫡出。 董雪仪嫁给镇国公府世子宋浙,如今膝下已有一子。 董雪娆的夫婿是礼部尚书嫡子,许贺,刚刚成婚不过半年。 董雪若还未出阁。 上一世,惠贵妃暴毙身亡后董家也日渐没落,顾玉青记得,董家这三姐妹,似乎过的都不是太好。 时间太过久远,顾玉青与董家姊妹又没有过多的交往,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她们的样子。 上一世她满心都是为萧铎谋划,就算是参加宴席,也是带了绝对的目的而去,营营算计,步步紧逼,还从未自在的玩闹过一次。 “你去回帖子吧,让如意从库房挑选礼物,后日我们去永宁候府。”帖子随手搁在一旁的石桌上,顾玉青吩咐吉祥。 第54章 烛光夜话 昏暗的灯光里,永宁候夫人白氏靠着一个绣了并蒂莲的大靠枕坐在迎窗大炕上,目光黯然的盯着窗外,一声接一声叹气。 她腿边一个丫鬟小心翼翼的替她捶着腿,时不时偷偷看上她一眼,有心说些劝慰的话,可又怕说的不合适惹得夫人心中更不好受,几次嘴角微翕,终究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董雪仪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抬手示意屋里的丫鬟散去,待到屋里只余她们母女,董雪仪挨了白氏坐下。 “母亲还在为弟弟的事生气。”董雪仪说着话,伸手拿了剪子去剪手边蜡烛的灯芯。 烛光跳跃,映着董雪仪略显丰腴的面庞带了浓浓的关切。 “母亲大病初愈,身子到底还没有好利索,动气伤身。”搁下剪子,董雪仪倒了一杯热茶送到白氏手边。 接过茶杯,白氏长长叹了口气,素日里精明能干的眼底满是疲惫。 “那个孽障,一日不气死我,他便一日不甘心。白月棠有什么好的,就把他迷的做出那种事情来。”提起自己的小儿子,白氏就气的嘴皮打颤。 “弟弟能知道什么,还不是月棠引诱了弟弟,不然,以弟弟的脾性,是断做不出那种事的,要怪只怪月棠浮浪,为了能嫁到永宁候府,竟能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董雪仪话音落下,白氏咬牙“呸”的一声啐道:“一个庶出,也想给策哥儿做媳妇!就是做策哥儿的妾,她也不配。” 提起娘家哥哥庶出的女儿白月棠,白氏目露寒光,恨不得将她咬烂撕碎。 也难怪白氏动这样大的气。 昨儿董策去白家吃席,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加上天色已晚,便留宿在白家。 可今儿一早却是被人发现他竟睡在白月棠的床榻上,被发现时,正怀里揽着白月棠,睡得香甜。 两人具是一丝不挂。 一出此事,白府立刻便炸了。 董策自己也被惊的面色素白满眼骇然,他分明记得,昨夜他的小厮扶他去的白家客房。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内宅了呢?而且还睡到这里来。 尽管心下惊疑,可辩解的话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凡他要辩解,便是陷月棠于万劫不复。 以他的身份,旁人定是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月棠用了手段,故意为之。 月棠善良单纯,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有廉耻的事情来。 看着抱腿屈膝,瑟缩在床角嘤嘤哭泣的白月棠,董策一口咬定,是他爱慕表妹,酒后失性,一时没有把握住分寸。 为了不让白月棠受人非议指责,无端受罪,他能做的只有认下此事。 事情传到永宁候府的时候,已经是半晌午,永宁候夫人听了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自己的儿子什么脾性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董策断然不会做出这种风流无耻之事。 白月棠又是一门心思想要嫁到永宁候府,此事究竟如何,不用想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月棠手段下作纵然可气,但最让白氏心头郁闷的是董策一口咬定是他毁了白月棠清白,他必须负责。 怎么负责? 自然是娶了白月棠为妻! 白氏只想拿手边的小炕桌把这个没脑子的儿子砸死算了! “事已至此,母亲在这里生弟弟闷气也不是法子,要紧的是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好在舅舅那边也并非一定要弟弟娶了月棠,只是事情已经闹出来,我们怎么也要给舅舅一个说法,不为别的,也要考虑舅舅的面子不是。”董雪仪细细说道,因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说话时眼睛格外闪亮。 “什么说法!事情根本就不是策哥儿做下的,为什么要给他们说法,白月棠狐媚子勾引策哥儿,我好好的儿子被她引坏,我还没有找他们要说法!”白氏心底的火气越说越大。 董雪仪拉了白氏的手,说道:“母亲,难道您还能为了此事和舅舅翻脸不成!” 被女儿戳中软肋,白氏哼哼两声,却是没有说话。 董雪仪继续道:“我想着,舅舅的意思也就是让弟弟收了月棠做妾了事,可怕只怕月棠生事,挑唆了弟弟,再添出别的什么不可收场的乱子来,到时候没准真能如她所愿,让她嫁给弟弟做正妻。” “做梦!”白氏咬牙说道。 话虽如此,她却心里明白,女儿说的在理。 策哥儿被月棠迷的七荤八素的,她说什么他都听。 见母亲脸色微霁,董雪仪说道:“眼下当紧是给弟弟谋一个亲事,定了正妻,月棠就是再闹腾,最多也就是个妾了,到时候有正妻压着,她这个妾也未必就做的成。” 董策与萧煜同龄,已经到了十六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董策此事一出,董雪仪立刻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脑中搜寻一遍京都内未出阁的高门闺秀,心中有了大概定夺,只待与母亲商议。 听了董雪仪的话,白氏眼中眸光微闪,片刻后却是眼光又黯然下去,叹息一声,“一时间,哪里就能找到合适的,他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来,好点的姑娘谁愿意触这个霉头。” “女儿这里有一个人选,母亲瞧瞧是不是合适。” “谁家?”白氏扬眉朝董雪仪看过去,眼中闪了期待的光泽。 她这个大女儿从小便心思敏捷缜密,做起事来一向稳妥。 “赤南候府的大小姐,母亲觉得如何?”董雪仪眼闪着着亮光。 她? 白氏心头浮上顾玉青那张精致可人的面庞,眉头一蹙,却是摇摇头,“模样不错,人也能干,可到底是年幼失母无人调教的,这样的姑娘,配不上我们策哥儿。” 心中钟意的人选被母亲否定,董雪仪也不失望气馁。 “母亲,放眼整个京都,能在门第上与永宁候府相当,小姐模样又好人又能干的,除了她还有谁!而且弟弟这事,也非她不可。” “弟弟想要这个时候定亲,母亲也说了,条件好的定是不愿意,她自幼丧母,又是长女,婚事必定艰难,此刻我们若是向她示好,一定能成。” “女儿的意思是,也不必去提亲……”尽管左右无人,董雪仪还是不禁压低了声音与白氏说自己的计划。 白氏听着董雪仪细细的声音,渐渐眼底放出光泽。 待董雪仪语毕,白氏面上已经全无抑郁之色,“明日的事,你就替你弟弟多费心了。” 第56章 有心安排 董雪仪微微出神的望着眼前跳跃的火苗,橘红的烛光映在她眼中,却是不能将她的眼波温热。 白氏看着董雪仪,叹一口气说道:“你别东想西想,听我的,赶紧料理了那陈氏是正经,你若是和离,你让庭哥儿怎么办,难道你让他以后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吗!” 董雪仪卷翘的睫毛一阵颤抖。 “陈氏在他心中地位极重,若是因此处置了陈氏,他怕是要记恨我一辈子。”董雪仪喃喃说道。 白氏则不以为意。 “记恨又怎样,再记恨你也还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以后的镇国公夫人,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只要你的地位在,庭哥儿的地位便在前程便在。” “你听娘的,这女人嫁了人,摆在第一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他们才是你日后真正能依仗的。第二是你手中的权力,只要你有权有财,日子才能过的舒坦。至于夫妻感情……”说道这里,白氏语气微微一颤,带了几许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落寞,“有几个能是夫妻情深举案齐眉的。” “男人好色,纵然现在感情好,等你年老色迟,他的心就落到那些如花似玉的妾室身上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 “与其去争男人对你的真心,你还不如牢牢握住手里的权力,多生几个孩子,把自己的地位牢牢稳住。” “傻孩子,可是别在想和离的事了。” 白氏谆谆劝导,董雪仪阴霾的面上渐渐动容。 这厢白氏与董雪仪秉烛谈心,那厢赤南候府的桐苑里,顾玉青一夜好梦,枕边玉佩发着似有若无的淡蓝色光芒。 花开满树红,春光正是浓。 微风熏染香气怡人,转眼便到了董雪若生辰那一日。 因着惠贵妃的缘由,来给董雪若庆生的人格外多。 一大早,董雪仪便换了簇新的衣裙亲自候在永宁候府的二门处迎接那些如云而来的贵客。 能得董雪仪亲自迎接,众人自是喜出望外,欣喜之余,心下又是猜疑纷纷而起。 谈笑晏晏间,董雪仪目光时不时朝二门瞥上一眼,眼中划过担心和不安。 她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顾家的长女顾玉青,迟迟不见她来,董雪仪心里渐渐有些绷不住。 待眼前的客人进了内宅,左右无他人的时候,董雪仪悄声问她的贴身婢女,“可是打探清楚了?顾家大小姐今日一定来?” 虽然接到了顾玉青要来的回帖,董雪仪还是让人去特特的打探了消息。 得董雪仪如是问,婢女忙道:“夫人,奴婢打探清楚了,顾大小姐一定来。” 正说话,一辆绿泥平底的马车缓缓驶进二门,朝她们过来。 “夫人,来了。”婢女朝马车一努嘴,眼睛闪着亮光说道。 董雪仪回头,果然见马车停稳,顾玉青身边的那个叫吉祥的丫鬟率先跳出马车,接了顾玉青下车。 董雪仪眉尖一跳,满面含笑的抬步迎了过去,心下啧啧,顾玉青果真是一副好模样,就连她身边这丫鬟的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 看到是董雪仪亲自迎接,顾玉青心下微惊,她可是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如此不避讳的站在娘家永宁候府的二门处迎客,难道就不怕婆家说她为了娘家失了镇国公府的颜面吗! 心思还未来得及在心头闪过,董雪仪却是已经笑着走到面前。 “你能来给若儿过生辰,她不定怎么高兴呢,天天就念叨着想要和你结交。”董雪仪一把拉了顾玉青的手,分外亲热的说道,仿佛她们很是熟络一般。 顾玉青来了,董雪仪自然不再候客,牵了她的手朝内院而去,将二门处接客的事宜甩手给永宁候府的丫鬟。 顾玉青与董家姊妹本不相熟,此刻被董雪仪这样热情的拉着走,顿时身上有些不舒服。 可又不能把人推开,只得含笑跟着她一路走进内院。 行至宾客聚集的小花园,董雪仪忽的抬高了声音对顾玉青说道:“上次皇后娘娘赏花宫宴,我母亲病着,我们姐妹三个床前侍疾,未能进宫和你一见,这些天实在想你的紧,快走,先和我去给母亲请安,她一大早就叨念着你了。” 董雪仪牵着顾玉青的手双双而来本就惹得众宾客侧目。 此时董雪仪又如是说,大家顿时看向顾玉青的目光带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顾玉青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董雪仪话里的意思。顿时脸色一沉,想要扬声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做。 董雪仪一番话,分明就是想要暗示大家,她与董家情分非同寻常。 赤南候府与永宁候府素日并无来往,又不是亲戚,她却被永宁候府的夫人白氏时时惦记,这其中蕴意不言而喻。 众人自然是要猜测到她与董策那里去! 质问的话涌上喉头,电光火石间,腹中心思一转,顾玉青忽的羽睫一颤,嘴角露出个有些古怪的笑容来,将要问的话又吞了回去。 顾玉青的厉害董雪仪是有所耳闻的,方才一番话说出,她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深怕顾玉青听出其中话音儿来,当众给她一个下不来台的反问。 眼见顾玉青一直是低头垂眸嘴角含笑,没有任何异常之色,董雪仪悬着的心长长一松。 同时心头不禁撇撇嘴,什么能干聪慧,不过如此! 董雪仪牵着顾玉青一路肆意说笑,穿过小花园,直奔白氏的院子。 行至僻静处,董雪仪忽的松了顾玉青的手,笑道:“好孩子,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忽然想起点事,过去吩咐一下,很快就回来。” 说着,董雪仪看了一眼顾玉青身后的吉祥,“把你这丫鬟借我用用,怕是要搬些东西来,你瞧我,走的匆忙,竟是连个跟着的人也没带。” 吉祥抬眼去看顾玉青。 顾玉青冷眼看着董雪仪表演,到想要瞧瞧她到底要在葫芦里装什么药! 朝着吉祥投去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顾玉青对董雪仪笑道:“夫人请自便,我在这里等你就是。” 吉祥与顾玉青多年默契,仅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安心跟着董雪仪离开。 顾玉青抬目环视四周,青树葱郁,幽僻安静,倒是个幽会的绝好地方。 第57章 见到董策 暖阳透过密林,阳光被揉碎,稀稀一把撒在顾玉青脸上,顿时春光在她面庞上绽开一朵花。 董策就是在这个时候,心情郁郁的走了过来。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幽僻的环境被一阵脚步声打乱,顾玉青心头还是不禁瑟缩一下。 脊背微绷,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手里一方帕子攥的极紧。 看到来人正是她心中早有猜测的董策,顾玉青松了口气,眼底波光闪动,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董策。 董策一眼看到顾玉青,顿时一怔,惊讶之情表露于色,“你怎么在这里?” 顾玉青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底一片澄澈,茫然问道:“这里怎么了?” 董策环顾左右,见只有顾玉青一人,顿时停了脚步,与顾玉青隔了数丈远说道:“这里是我的书房,与内宅庭院相隔甚远,你怎么来的,只有你自己吗?你的丫鬟呢?” 前几日,董策和白月棠的事满京都传的沸沸扬扬,顾玉青闻言不过哂然一笑,如今再看董策,却觉得此事十有八九董策是遭人算计了。 只是他心甘情愿保护白月棠声名,才主动认下。 他若真是那轻浮之徒,也不会此时就自觉的顿住脚步,与她隔开距离来。 心中对董策有了些许好感,再对他说话时,顾玉青脸上带了些许笑意。 “是世子夫人引我来的,说是要去给你母亲请安,只是她突然有事,让我在这里略等她片刻。”顾玉青满脸疑惑,嘀咕道:“你母亲怎么住在外院啊!” 一面说,一面朝四周扫了一眼,匪夷所思之色毫不掩饰的摆在脸上。 京都世家,男子的书房都是建在外院的,为的就是不让他们受内帷妇人影响,专心读书。 董策闻言,立时皱眉,心中疑云滚滚而来。 方才母亲召他去说话,不过三言两语斥责几句,便赶了他来书房读书。 一路走来,碰上大姐跟前的丫鬟,说是有东西拿不动,借了他的小厮去帮忙。 行至此处,就碰上独身一人的顾玉青。 孤男寡女…… 细思极恐,董策眉头越皱越紧,“你的丫鬟呢?” “世子夫人借了她去搬东西。”顾玉青盯着董策渐渐阴云密布的脸说道。 心思微动,她忽的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决定赌一把,赌一赌董策的为人品行如何。 就算是赌输了,她也有挽回之计。 董策闻言,顿时眉心一跳,心中只觉得有巨浪翻滚。 若非有人故意安排设计,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只是一想到要设计他的人是他嫡亲的长姐,董策心中一阵发寒。 姐姐为何要如此做! “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顾玉青偏头看着董策,故作疑惑道。 “你快走吧,我母亲的屋子不在这里。”董策丢下一句话,转身亦要离开。 顾玉青不动声色的望着董策,嘴角微扬,想走,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果然,董策刚刚转身,便听到有嘈嘈切切的说话声传来,听声音,应该是有一大群人正走来。 董策顿时凝眉止步,嘴皮一颤,回头看顾玉青,满面惊慌,“我去拖延他们一会,你快离开。”董策急急说道。 “怕是来不及了。”顾玉青嘴角一扬,露出一个苦笑,“看样子是有人要害我,若是被人瞧见我孤身与你在这里,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董策看着顾玉青,斑斑驳驳的阳光落在她豆绿色的长裙上,她瘦的盈盈一握。 皙白的皮肤被阳光洒过,眉目精致的不像话。 董策心神不禁一怔,竟有瞬间的失神。 脚步声说话声渐渐逼近,由不得董策想太多,顿时回神,却见顾玉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现在了他面前。 …… 董雪仪引着一众宾客遥遥而来,嘴里笑道:“这书房虽是策哥儿的,可若儿闲来无事,最喜欢到这里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读书。” 董雪仪打趣董雪若,董雪若满面通红正欲分辨,抬眼就看见不远处董策和顾玉青立在一起,正在说话。 “他们怎么在一起?”董雪若眼睛睁的老大,不禁失声脱口而道。 话音落下,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以手捂嘴。本就通红的脸颊更是仿佛被烧过一般,一直红到耳根处。 就是她不说,董策和顾玉青的身影也落到了众人视野中,经此一言,顿时猜测议论之言纷纷而起。 几个大族世家的夫人小姐看向顾玉青的眼神带了微不可见的鄙视和不屑,嘴角微微下撇。 这样与男子私会,到底有失妇德。 没有母亲教导的女儿,终究品行难佳。 有几个原本钟意顾玉青想要登门提亲的,见此不禁庆幸,心下连连摇头,还好没有提亲。 董雪仪眼角余光扫过众人脸上表情,眼底波光闪过,抬脚向前一步,张嘴就问:“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直逼顾玉青。 顾玉青站在董策身后,毫不退缩的迎上董雪仪直直射来的眼光,面上带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好一个阴险的倒打一耙! 不待顾玉青说话,董策几步走了过去,说道:“这里是我的书房,我来看书啊。” 说着,董策不解的扫了一眼董雪仪身后的众人,问道:“三姐生辰,长姐怎么把宾客引到这里来了?这里可是外院。” 其实众人也觉得奇怪,董雪仪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带她们参观书房。 她们真心一点兴趣没有啊,坐在小花园里听曲儿说话多好。 不过,现在看到顾玉青和董策私会这一幕,大家心照不宣的觉得,不虚此行。 董雪仪横了董策一眼,没好脸色的说道:“没问你话。”说罢,目光又看向顾玉青,“你不是说去陪我母亲说话了吗?怎么就来这里了!” 语气里,有了明显的厌恶。 顾玉青扫视一眼对她指指点点的几个人,微寒的目光在董雪仪脸上落定,气定神闲的指了董策说道:“他让我来的。” 董雪仪顿时舌头一闪,要脱口而出的话被顾玉青此言堵的说不出来。 董雪仪本以为顾玉青会辩解说,是自己引了她来,为此,董雪仪早就准备好了无懈可击的话来回击顾玉青。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顾玉青只字不提她,却是指了董策。 事情发展与她计划大相庭径,心头一缩,董雪仪突然有些发慌。 第58章 宋倩 有几个素日就眼红嫉妒顾玉青得太后娘娘喜爱的世家小姐听闻顾玉青此言,脸上鄙夷之色更是夸张的比旁人浓了三分。 镇国公府的嫡女,董雪仪的小姑,宋倩便是为首之人。 宋倩嘴角下撇,目光轻飘飘落在顾玉青身上,仿佛在看一件多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素日常闻赤南候府的顾玉青精明能干淑慧端庄,美貌与才气不相上下,如今看来,这传言果然不假,打着给雪若姐庆生的旗号,却是光明正大的来永宁候府私会,果然是能干之人。” 宋倩声音略尖,语气阴阳怪气,侧脸与站在她身侧的几个姑娘笑道:“换作旁人,这种事被我们撞破,早就羞得抬不起头了,也只有她这种人,竟还能把这没有廉耻的事说的如此气定神闲。” 宋倩的话惹得几个与她为伍的姑娘一阵捂嘴发笑,讥讽的看向顾玉青。 董雪仪本就有意拿宋倩当枪使,尽管宋倩的话不是一个有教养的世家小姐该说的,可却正和她的心意,董雪仪一言不发的立在一侧,不加阻拦,眼睛一瞬不瞬看着顾玉青。 事情偏离她的预设,顾玉青又表现的这样镇定,董雪仪心里实在没有底。 可董雪仪身后几个年长的夫人却是不禁皱眉,看向宋倩的眼神中带了似有若无的不满。 顾玉青放眼看向宋倩,幽深的眼底闪着寒光。 虽然宋倩比她还大一岁,可顾玉青两世为人,又是多年掌家,身上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甚是逼人。 宋倩有些禁不住顾玉青的目光,不由得心头一缩。 转念想到,今日本就是顾玉青与董策奸情被她们撞破,该心虚的人是顾玉青,如此想着,宋倩又挺了挺脊背,强作回视顾玉青,“怎么,顾大小姐为何如此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顾玉青最厌恶宋倩这种落井下石兴风作浪的人。 “我倒是糊涂,竟不知道,你口中的我这种人,是哪种人?”随着话音儿,顾玉青抬脚逼近宋倩,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宋倩心尖打颤。 明明心里发毛,宋倩还是极力镇定的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与董策私下相会,奸情被我们撞破还不知羞耻,你说你是哪种人?” 顾玉青冷冷一笑,凉凉说道:“不敢承你高看,有白月棠在,只怕董策还没有心思与我有奸情呢,他可是个长情的。” 话虽对宋倩说,可顾玉青冒着寒意的目光却是直直落在董雪仪脸上。 顾玉青猛地提起白月棠,董雪仪顿时心下突的一跳,原本就有些发慌,此刻更是不安。 顾玉青年幼掌家,诺大的赤南候府被她管的井井有条,可见能力非凡,由不得她小觑。 董雪仪忽的想起,方才在花园里,她说罢那些故意为之的话,眼角余光仿佛瞥到,顾玉青低垂的脸上似乎是有怒意的,只是那怒意转瞬即逝。 思绪划过,记忆愈加清晰。董雪仪总觉得她错过了什么,可细细回味,却又什么也捕捉不到。 就在董雪仪心头发跳的时候,顾玉青盯着董雪仪紧绷的脸,缓声缓语凉凉说道:“你说,我说的对吗?” 董雪仪一怔,迎上顾玉青寒潭似的双眸,顿时捏着丝帕的手一紧。 顾玉青的话,她接不得! “倩儿不得胡说!”避开顾玉青的眼睛,董雪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拿出长嫂的款呵斥到宋倩。 “策哥什么品行我最清楚不过,他怎么会与人私会。”董雪仪厉声说道。 原本是拿宋倩当枪使,让人觉得顾玉青没皮没臊不知廉耻,可宋倩的话说的太不过脑子,董雪仪可不想给董策惹一身骚。 只是董策与白月棠的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此刻她说出这样的话,反倒是让人觉得可笑。 顾玉青眉眼含笑,讥讽的看着董雪仪,幽幽说道:“原来董世子不会与人私会呀!” 董雪仪顿时脸皮一白,嘴皮颤了颤。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今天这一局分明是她为顾玉青设下的,怎么现在倒成了顾玉青步步紧逼,她见招拆招了。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 董雪仪怎么说也是掌管镇国公府中馈的人,心中虽然不安,可面上到底还是强自镇定下来。 “策哥儿与月棠的事究竟如何还没有调查清楚,我相信策哥儿是让人算计了的。”董雪仪扬声说道。 只可惜,眼角余光却是看到周围众人一脸不信的样子,董雪仪抿了抿嘴,强行让自己不受干扰,瞪着顾玉青说道:“倒是你,为何要骗我,说是去给我母亲请安却跑到这里来,这里可是外院!” “你是明知这里是策哥儿的书房,故意来的吧!”董雪仪直接将话题拽回到顾玉青身上,一口咬定说道:“你是故意来这里等策哥儿的!” 众人目光刷刷落到顾玉青身上。 董雪仪如今已是年过二十的妇人,顾玉青却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可两人对立而站,众人怎么瞧都觉得气势上董雪仪竟略逊一筹。 顾玉青表现的如此从容不迫,几个经历过事的夫人再看顾玉青的目光没了方才的鄙视,反而多了几抹探究的意味。 此事,或许并非如她们最一开始想象的一般。 面对董雪仪泼来的脏水,顾玉青眉眼一挑,笑道:“夫人又高看我了,夫人难道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永宁候府做客。” 言外之意,若无人带路,她是怎么也不会从内院走到外院书房来的。 顾玉青的话让站在董雪仪身后的几个夫人频频点头,“是啊,这里的路修的弯弯绕绕,若非有人引着,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认得路。” 宋倩方才被董雪仪呵斥,本就心中不甘,只是奈何来之前母亲多次嘱咐不要顶撞长嫂,她才咬牙忍了没说话。 现在眼瞧有人替顾玉青说话,顿时就忍不住了,张口就道:“她与董策私会,自然是董策引了她来。” 好容易有机会让顾玉青栽跟头,她才不会就这么轻易放火。 董雪仪顿时嘴角一抖,掐死宋倩的心都有了。 今天这一局,她只想毁了顾玉青清白,可不想把董策也拉下水啊! 这个宋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众人却是觉得宋倩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不禁转眼去看一直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的董策。 第59章 从容不迫 自方才被董雪仪冷脸呵斥,董策虽一直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有惊雷翻滚,震的他五脏剧痛。 曾几何时,他竟不知,他一直尊敬的长姐变成这样。 记忆中,长姐一直温婉贤淑,像慈母一般。 顾玉青年幼丧母,一个人掌管诺大的候府已然不易,姐姐不同情怜惜她也就罢了,为何要毁她清白。 董策就算是想破脑子也不会想到,董雪仪这一局是为了他。 董策眼中浮动着失望与痛苦,眉头紧蹙,望着董雪仪,说道:“是我引了她来。”声音暗哑。 董雪仪顿时心一抽,只觉得有闪电在脑中划过。 树荫下,凉风浅浅吹过,吹得董雪仪身上阵阵发冷。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顾玉青与董策分别是如何来到这里,董雪仪比谁都清楚。 这分明是她亲手设下的局,怎么现在她这个设局的人反倒一字一句都听不懂被她装在局中的人在说什么。 心头有无边惶恐蔓延,董雪仪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宋倩扫了顾玉青一眼,阴阳怪气得意哼道:“我就说嘛,果然有奸情。” 浑然不觉,她身后几个高门大户的夫人在看她时,目光是多么嫌恶。 名门闺秀之所以不同于市井女儿,就是她们懂得自恃身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宋倩所为,实在是有辱镇国公府门楣。 与宋倩的口不择言相较,处在风口浪尖的顾玉青从容淡定一丝不乱的表现更让人心中不禁高看,越发觉得一开始的定论似乎下的早了些,今日的事只怕另有隐情。 顾玉青浅眸略过董雪仪,在宋倩脸上落定,目光咄咄望着她,“你张口闭口奸情二字,我是个糊涂人,却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是奸情?我年幼丧母,没有人教导过我这两个字,不知是谁教的你。” 宋倩顿时脸颊一红,拧着帕子说道:“这种无耻的话,你也问得出来!” 顾玉青冷笑,“你说的字正腔圆,我怎么就问不得!难道只许你说不许我问?这是什么道理。” “你……”宋倩咬牙切齿,却是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含恨瞪着顾玉青,咬咬牙,转脸对董雪仪说道:“大嫂,她勾引你弟弟,你难道就这么算了?” 说罢,宋倩得意的看向顾玉青。 她是拿顾玉青没法,可不是还有个董雪仪嘛,她这个大嫂可是最看重她弟弟的。 宋倩的行径越发让人心中摇头,镇国公府怎么就教养出来这么个小姐,真真丢脸。 董雪仪闻言,顿时心头涌上一恶口血,银牙紧咬,“咝”的一声,一方丝帕被她半寸长的指甲戳出几个洞来。 明知宋倩是个祸精,她究竟是怎么了,竟就头脑发热的让她来当枪。 伤敌不成反自伤! 董雪仪悔的肠子都青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由不得董雪仪多想,只得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你从未进内院,见都没有见过她,怎么会引她来。”董雪仪嗔了董策一眼,“姐姐素来知道你心眼好,见不得人受难,可有些事总要分个黑白,就像你与月棠的事,分明你是无辜,却偏偏不忍心月棠被人责难,自己咬牙认下那事,结果如何,现在满京都的人都在议论你!” 董雪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顺便在白月棠的事情上替董策辩白,说的痛心疾首。 “月棠是你表妹,你可怜她也就罢了,”说着,董雪仪冷眼扫过顾玉青,又道:“她不知廉耻,跑来这里勾引你,你怎么能为她说谎,母亲知道,又要动怒,难道你忘了前几日母亲气急昏厥的样子了。” 顾玉青心下冷笑,董雪仪为了毁她清白,还真是不遗余力。 不惜用董策的母亲来威胁他。 董策眼角微微一颤,满脸痛苦看着董雪仪,“姐姐,别说了,真的是我引了她来,不是她要勾引我,顾大小姐清清白白,不是你说的那般。” 被嫡亲长姐设局,又眼见姐姐如此行事,顾玉青能体会董策心中的惊骇和痛楚。 心下略略为董策叹息一声。 董雪仪是了解董策的,见他铁了心不改口,知道今日这一局是失败了,虽然心下不甘,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缓和了一点。 免得局面太僵,回转不得。 “你引她来这里做什么?”董雪仪问道,“今日她来给若儿庆生,等宴席散了,你们自是要见面,到时候有什么话说不得,偏要这个时候引她来这里,让我们误会。” 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番自圆其说! 董雪仪此番话的蕴意与她先前在花园里的那番话可谓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人不得不多疑猜测。 只是经历了这些事,她此时再说这话,效果却是不如最先那时,引得众人轰动,议论纷纷。 董策却是初闻此言,惊的脸色大变,抬眼朝董雪仪看去,“姐姐,你……” 董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戳了一刀,疼得他直冒冷汗,喘不过气。 质问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眼底阴郁的波光翻滚,片刻后,董策身子一垮,像是受到重击无法反抗一般,眸中光泽渐渐暗淡下去。 “姐姐,不管怎么说,的确是我叫了顾大小姐来此说话。”董策声音低沉嘶哑,无力一笑,“不知姐姐为何不信我,难道非得是我和顾大小姐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才满意!” 第61章 打巴掌 出了这样的事,顾玉青自然无心再为董雪若庆什么生。 本就是鸿门宴,她又何必要顾及董家的颜面。 回到花园处,早有吉祥立在门口,一眼见到顾玉青,忙抬脚迎了上去。 “小姐。”吉祥上下打量顾玉青,见她的确相安无事,一颗心踏实下来。 “告诉府里的管事嬷嬷,我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顾玉青遥遥看了一眼正在花园里侍奉众宾客的管事嬷嬷,吩咐吉祥。 因为是董雪若的生辰,请来的宾客都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永宁候夫人托了身子不适,从一开始便没有出来。 本在张罗一切的董雪仪此刻自顾不暇,董雪娆和董雪若又不见踪影,管事嬷嬷只好硬起头皮自己上。 当着她一个下人的面,宾客们议论起方才的事,说起话来丝毫不避讳,几个口直心快的更是把话说的难听。 宋倩如坐针毡般坐在人堆里,一张脸青红不定,手里帕子拧成麻花,都快哭了。 管事嬷嬷更是如被油煎一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张老脸极其拧巴。 大小姐也真是的,自己家的事还一团麻,做什么非要在这里添乱。 嬷嬷在永宁候府做了大半辈子事,还头一遭遇到这么让人没脸的情况。 “嬷嬷,我家小姐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了。”吉祥行至嬷嬷身侧,冷着脸直直说道。 她们一家人对小姐不安好心,她又凭什么要把话说的好听,给她们做面子,美的她们! 嬷嬷认出这是顾玉青身边伺候的吉祥,此时已经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嬷嬷自然不好再留顾玉青,而且,就算她腆了老脸留,也留不住。 “府里路绕,奴婢吩咐小丫鬟给顾大小姐引路。”嬷嬷赔笑说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嬷嬷姿态摆的低,吉祥也不好再木着脸,微微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那厢吉祥扶了顾玉青离开,花园这边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 来参加宴席的,都是京都里有名的闺秀和夫人,除了像宋倩那种实在不长心眼的,大多还是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永宁候府这边之所以荣耀,不过是因着一个惠贵妃,董家男丁如今在朝为官者,政绩不过一般。 虽说花无百日红,可人家惠贵妃到底还是红了十几年,再加上她所出的四皇子又是皇上最钟爱的皇子,日后难免是问鼎之人。 得罪不得啊! 可赤南候府那边,虽说顾玉青的外祖父一家,当年赫赫有名的祁北姑苏家已经不复存在,可姑苏将军的门生却是朝中名将,颇得圣宠。 而顾玉青的父亲顾臻,虽说近年来沉迷寻丹问药,可到底也是在皇上面前很有份量的人,据说与皇上私下关系甚好。 而顾玉青本人,很得太后娘娘喜爱,说不定就是要指了给哪个皇子做正妃的,到时候若是那皇子问鼎登基,她就是皇后。 一时间,众宾客心里对比来对比去,也无法在顾玉青和董家之间分出个高低上下。 这厢花园里的宾客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也起身离去,那厢顾玉青已经带着吉祥行至二门处。 “顾大小姐!” 顾玉青正欲上马车,忽听得身后有人喊,不禁顿了步子转身回头看过去。 董家三小姐,今儿的正主儿,董雪若走到顾玉青面前。 “今儿我生辰,顾大小姐就这样离去,难道不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分?”董雪若满眼阴鸷的看着顾玉青。 顾玉青嘴角一个讥讽似的冷笑,回视董雪若,哼道:“过分?与你大姐相比,我差之千里。你从花园一路追来,就为了拦我?” 顾玉青话音才落,就感觉到迎面而来一道凉风,董雪若伸手劈头盖脸一巴掌朝她打过来。 “当然不是,我来是为了……” 要看董雪若猝不及防一巴掌就要落在顾玉青脸上,却忽的被人一把抓住,董雪若咬牙切齿说到一半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董雪若转头愤怒的瞪着立在顾玉青身侧的吉祥,“一个下作的贱婢,也敢拦我,松开!” 董雪若一面说一面挣扎着要甩开被吉祥死死捏住的手。 吉祥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不为所动,只捏着董雪若手腕的手更用了些力气。 董雪若登时疼得直冒冷汗。 “你快让她松手!”疼急,董雪若脸色登时白若宣纸,咬牙对顾玉青说道。 顾玉青头偏一侧,冷眼瞧着董雪若,玩味一笑,说道:“我若是不让她松开呢?” “你……”董雪若阴鸷的眼中冒出寒光,“你最好想清楚,我姑妈不会放过你的,你可别为了一时痛快就拉了赤南候府陪葬。” 顾玉青顿时冷笑,“陪葬?董三小姐还真是会用词。” “想来董三小姐也知道,太后娘娘一向怜爱我,若是我跑去她老人家跟前,哭着说今日被你打了,你说她老人家会怎样?” 董雪若嘴角一颤,恨恨道:“我根本没有打到你!” 顾玉青讥讽一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我说你打了那就是打了,你说太后娘娘是信你多些还是信我多些!” 董雪若顿时心头一缩,有些怕。 跟着顾玉青出来,本是为了打她一巴掌给董雪仪出气。 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心里恨毒了顾玉青,可又深知顾玉青在太后娘娘面前的分量,她若真的跑去把今日的事哭诉一番…… 一想到后果,董雪若有些害怕的心就更打颤了。 心里虽怕,嘴上却硬道:“今日的事,我长姐不过是对你有些误会,太后娘娘纵是知道了,也能体谅我长姐的,毕竟你和策哥儿孤男寡女在幽僻处,难免让人多心。” 顾玉青嗤的一笑,眼中闪出碎钻石一样的闪闪光芒,只是光芒幽冷。 “一码归一码,现在说你呢,又扯出你长姐做什么!”顾玉青身子略略向前挪了一点,逼近董雪若面前,说道:“你知道搬起石头的结果是什么吗?” 董雪若被顾玉青这样几乎是面贴面的冷眼鄙视,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脑子里早就一片空白。 不禁脱口而出,“是什么?” 第62章 老姑娘 “人们总以为搬起石头能伤人,却忘了先人早就给我们留下教训经验,搬起石头更多地是砸自己的脚!”顾玉青冷视着董雪若,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董雪若脸上顿时尴尬,脸色一白再白。 “还有,董三小姐,你知道为何你都十七了也没有嫁出去吗?”顾玉青没有给董雪若喘息的时间,毫不犹豫的直戳董雪若心里最深最痛的疤。 对人客气便是对自己不客气。 有些人,你若心好给她方便,她只会拿你的方便当随便,生出更多歹毒的心思来。 反正今日与董家姐妹的梁子也算结下,若是不好好震一震她们,她们还只当自己真是年幼好欺。 董雪仪算计她,董雪若竟还要再追出来打她! 猛不防,被顾玉青这样当面提及让她最为难堪的婚事,董雪若满面通红,一双眼睛恨恨瞪着顾玉青,嘴角直打颤。 “我劝你,实在闲的慌,还是多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要旁的事操心太多,什么事都想管,可是容易老的,到时候人还未嫁,皱纹白发已生,只怕更嫁不出去了!” 董雪若脸色刷的就灰白一片。 她如今十七岁,被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如是说,让她脸面尊严何处搁。 顾玉青会这样说,是不是旁人也会像她这样想,也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十七岁还未出阁的老姑娘! 董雪若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心神激荡,血气乱撞,董雪若心里乱糟糟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魂一般,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只觉头晕目眩。 脚下几个踉跄,被吉祥死死捏住的手腕反倒成了她没有轰然倒下的支持。 顾玉青冷冷瞥了董雪若一眼,“我们回府。”吩咐吉祥一句,转身上车。 吉祥应声,霍的松开董雪若,抽身去扶顾玉青,毫不在乎被她松开的董雪若是以一种怎样难堪的姿势摔倒在地。 绿泥平底马车开拔,望着马车缓缓离开,董雪若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十七岁还未嫁,十七岁还未嫁……顾玉青清冷含笑的声音就像魑魅鬼魂,在董雪若耳边来回飘荡。 …… 马车穿过闹市,顾玉青闭眼靠在背后松软的靠枕上,仿佛睡着,只有时不时轻颤的睫毛彰显着她心中心事翻滚。 上一世,白月棠连个妾室也没有捞上,董家给董策定了亲,白月棠便被白家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说是去静养。 三年后,在萧铎的铁腕下,董家败落的一塌糊涂,父母早逝,三个姐姐也是在婆家过的日子艰难,自保不及,哪还有心思顾及董策。 董策的岳家因此逼着董策和离,并豪夺了董家留给董策仅有的财产。 一夜之间,堂堂永宁候府的世子,连个睡觉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在董策最落魄的时候,却是一直被养在庄子上未出阁的白月棠闻讯匆匆赶来,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侧相伴。 白家虽是董策的外家,可到底树倒猢狲散,白月棠强行要与董策在一起,死也不回白家,白家便与她断绝关系,划清界限。 顾玉青记得,最后董策似乎是带了白月棠去了江浙一带,自此再无音讯。 心事划过,顾玉青心下叹了口气,希望这一世,他们能有个好的开始。 …… 熬了一天,董雪若这场令人难忘的生辰宴终究散去。 白氏屋里。 “母亲,女儿办事不利。”董雪仪一脸愧色坐在白氏对面,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丝帕,细声说道,声音暗哑。 隔着一张炕桌的距离,白氏心疼的看着董雪仪,不过一个白天的时间,她竟就脸色蜡黄的仿佛大病了一场,叹息一声,“怨不得你,要不是策儿那个混账东西作乱,今日的事怎么会是这个结局,你不要自责。” 董雪仪眼中浮上气恼,“母亲,今日策哥儿说的那些话……只怕真的要让月棠进门了。” 手中茶盏重重搁在炕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白氏冷笑道:“就让她进门又何妨,到时候,她有运进门,只怕无福消受。” 白氏眼底闪着厌恶至极的寒光,董雪仪看着白氏,忽的想起顾玉青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心头不禁一个激灵。 不过十三岁,可言语气势实在让人心生畏惧。 正说话,白氏的贴身嬷嬷打起帘子进来,看了董雪仪一眼,对白氏禀报道:“夫人,宋家来人了,说是要接大小姐回去。” 董雪仪虽然早已嫁人,但董家下人对她的称呼依然按着她未出阁时,只唤她大小姐。 闻言,董雪仪秀眉一挑,扔了手中的帕子,动气的说道:“让他们回去,宋家一日不料理了陈氏那贱人,我是一日不回去的。” 嬷嬷朝白氏看过去。 “宋家那边来的人